史文恭的馬上功夫,王寅用半條命親自領教過了,堪稱當世無匹!
再看那四周肅立的近百名精騎步卒,雖然身上沾滿血污,但個個眼神銳利如刀,身形挺拔如松,呼吸沉穩,雖比不得傳說中真正的百戰不死的老卒,可那股子年輕剽悍、令行禁止的殺氣,絕非大宋尋常軍伍可比!
更讓王寅心頭劇震的是一一掃視整個血腥戰場,地上躺着的,竟全是摩尼教衆的屍骸!對方人馬,似乎競無一人折損?
再看旁邊那位赤面長髯手持鋼槍腰掛朴刀的美髯武將,雖然氣息微喘,身上也掛了彩,但眼神沉穩,氣勢依舊雄渾,他一人獨擋杜微司行方倆人,絲毫不懼,顯然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這等凶神,這般精銳,竟然竟然都效力於這個抱着婦人上戰場的紈絝公子!竟然只是他家中僕將???
王寅腦中一片混亂,劇痛和失血讓他思維遲滯,一個荒謬絕倫又讓他渾身冰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莫非莫非他是當朝太子微服私訪不成?!”
否則,這潑天權勢,這匪夷所思的景象,如何解釋?!
這念頭一起,連王寅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可眼前的現實卻又讓他不得不往這最不可能的方向去想。他看着大官人那帶着邪氣俊朗的臉,看着史文恭和美髯武帶着一衆兵卒相迎的模樣!
這這他孃的到底是何方神聖?!簡直簡直匪夷所思!派頭比教中的聖公還大!
史文恭收槍勒馬,那匹神駿的“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他目光掃過王寅那匹依舊忠心護主、悲鳴不止的“轉山飛”,又落在大官人臉上,沉聲道:“大人,此人雖敗於我手,實乃他心神激盪,坐騎亦遜“照夜’一籌,故三十餘合便露敗相。若他心無旁騖,人馬合一,堂堂正正一戰,五十回合內,某亦不敢言必勝!如此猛將,世間少有唯有那耶律大石堪堪持平,可惜是遼人”史文恭話鋒一頓,眼中流露出幾分惜才之意,聲音也低了幾分,“大人何不收爲己用?”
大官人端坐雕鞍之上,那金蓮兒緊偎在懷,心無二用,只顧低了粉頸,擎着一方新燻的香帕兒,纖纖玉指拈着帕角,一點一點,將大官人錦袍沾的雪泥污漬細細揩抹。
指尖兒掠過處,又順勢將那青騾馬的鬃毛輕輕捋了兩捋,直捋得那油光水滑的長鬃根根分明,隨風飄曳,更添幾分精神氣象!
甚麼羣雄並起、死活紛爭,幹她金蓮兒屁事?她眼裏心裏,只裝得下自家老爺這一副風流標致的模樣!便是天塌下來,也須得保得好老爺這身皮相光鮮齊整,斷不能減了他一絲一毫的體面風光!聽了史文恭之言,大官人手指輕輕着金蓮兒光滑的下巴,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在王寅臉上,聲音帶着幾分慵懶的戲謔:
“收下?嗬嗬,史教師啊,這等渾身是膽、傲骨錚錚的好漢,心氣兒高着呢!豈是我這等“紈絝膏梁’能輕易收服的?”他故意將“紈絝膏粱”四個字咬得清淅,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寅,“王寅,你說是也不是?”
胸膛劇烈起伏,左肩劇痛鑽心,額上冷汗涔涔,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他迎着西門慶那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某身受聖公再造大恩!恩重如山!豈能背主求榮?今日技不如人,有死而已!要我王寅低頭事二主,卻是休想!”
“哦?再造大恩?”大官人眉頭一挑,笑容愈發深邃莫測,彷彿聽到了甚麼極有趣的事情,“那按王將軍的意思若是我今日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回去繼續報你的“聖公大恩’待到你那位“聖公’大恩的債還完了!到那時,你是不是就該來回報我今日的“活命之恩’了?”
此言一出,空氣凝固!
王寅僵在原地!他萬沒想到這大官人竟會順着他的話,拋出如此刁鑽的問題!
答應?那豈不是暗示聖公會敗亡,自己終將背主?
不答應?那豈不是自認忘恩負義?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色陣青陣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煞是尷尬。
就在這時,依偎在大官人懷裏的潘金蓮,忽然抬起那張梨花帶雨、我見尤憐的俏臉,帶着幾分刻薄,咯咯輕笑起來:
“哎喲喂!老爺一一奴家往日裏聽那茶樓說書的講古,都說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綠林豪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一諾千金的大丈夫!最是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呢!今日見了這位王將”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在王寅窘迫的臉上掃了一圈,才慢悠悠地續道,“嘖嘖,看起來,也不盡然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輕易言死,連我這婦人都懂的道理,這位頂天立地的大豪傑競連句報恩的話都不敢應承?莫不是怕以後還不起?”
“你…!”王寅何曾受過這等婦人的輕篾與擠兌?命可以不要,名聲不能這麼倒!這婦人這一番話,比刀砍斧劈更讓他難受!
“應了!”王寅猛地一聲斷喝,鬚髮皆張,胸膛劇烈起伏几下,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着牙:“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有恩自然報恩!有仇也必報仇!今日若蒙大人放行,王寅對天立誓!待我報盡聖公知遇大恩,了卻此段因果!必當尋得大人!結草銜環,以報今日活命之恩!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他聲音洪亮,震得周圍士卒都側目。只是他不知面前人名姓,只能含糊地以“大人”相稱。大官人大手隱晦的在金蓮兒被自己把玩的越發蓬勃炸開的臀兒上一捏,以示鼓勵,而後微微頷首:“嗯,好一個“有恩報恩’!王將軍快人快語,令人佩服。我倒想要請教…你且說說,你們這些摩尼教的好漢們,此番大張旗鼓,潛入這清河縣地界所爲何來啊?”
王寅心頭一凜,剛剛激起的血氣瞬間冷卻。他沉默片刻,迎着大官人的目光,緩緩搖頭:“大人明鑑!此事恕方某不能相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教中機密,斷無可能從我口中泄露!”“哦?不能說?”大官人也不惱,眼神瞟過王寅垂在身側的手正悄悄移向自己身後,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王將軍果然忠義。那若是本官用刑呢?想必你也是不肯說的咯?”
“我只能告訴大人,我等本是從碼頭離開,臨時起意打個秋風誰知”王寅面露慘笑,轉而面容肅穆,如同鐵鑄,緊緊閉着嘴,不再發一言。
“嗬嗬,罷了,我也就隨便說說,王將軍莫當真。”大官人輕笑出聲,“你身後是不是藏了把匕首啊?想用它來個痛快的?何必偷偷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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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寅的動作猛地一僵!
被人如此點破,饒是他心志堅毅,臉上也不由得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尷尬與狼狽:“世道艱險想活,難!想死得痛快有時也難!不得已,只好多留幾手找死的法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