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站在花府前。
這府邸比之從前,更添了幾分蕭索冷清,連空氣中都瀰漫着一股藥石混合着衰敗的沉悶氣息。玳安趕緊上前,叩響了隔壁花府那緊閉的黑漆大門。
門軸“吱呀”一聲,凍得有些發滯,開了一條縫,露出迎香一張凍得紅撲撲卻瞬間綻開驚喜的小臉。“哎喲喂!我的天老爺!大官人快請進!”迎香看清來人,喜得差點蹦起來,小嘴兒咧到了耳根,忙不迭地側身往裏讓,聲音又脆又亮,帶着壓不住的歡喜勁兒,朝裏院高聲喊道:“奶奶!奶奶!快瞧瞧誰來了!是西門大官人!大官人來啦!”
喊聲未落,裏間厚厚的錦緞棉簾子便被人從裏面掀開,一股混合着濃郁暖香和藥味的熱氣撲面而來。門口光影裏,俏生生立着的,正是李瓶兒。
只見她便走過來邊穿着銀紅的妝花襖兒,領口微敞,外頭天寒地凍,她顯是剛從春閨搶出步來,一張臉兒真真是白得晃眼,甚至那扶着門框的纖纖玉指,都白得毫無遐疵,彷彿新雪初凝,又似上貢的甜白釉瓷器,光滑得讓人心頭髮癢。
偏生這白瓷般的人兒,身段兒卻是豐腴有致,那襖兒裹着的腰肢看似纖細,胸脯臀兒卻得驚人,走動間,輕顫,一股子熟透了的慵懶風情撲面而來,直能將人溺斃。
她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嗔道:“還不快進來,仔細凍着了!”說着,側身讓開,一股暖香隨着她的動作更濃郁地襲來。
玳安知趣的站在大廳不曾跟上去。
這迎香上下打量着玳安!
喲!這纔多久沒細看,這玳安小子,身量競跟抽條兒的柳枝似的,眼見着就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寬厚了些,不再是當初那個乾瘦的小廝模樣。
聽說他如今也是不大不小的官了,果然有些不容小覷的威嚴。
迎香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攀不上大官人那根高枝兒,能巴結上他身邊這得勢的長隨,那也是條通天的路子啊!
她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甜笑,扭着腰肢就湊了過去,聲音又軟又糯:“玳安哥哥~外頭這天兒,凍死個人了!快別在這兒杵着了,跟我去耳房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剛沏的香片,還冒着熱氣兒呢!”說着,那身子都快貼到玳安骼膊上了。
她這一動,花府廊下另外縮着脖子跺腳的三個丫鬟也回過味來了。
對啊!大官人是天上的雲彩,夠不着,可這玳安卻是眼前實實在在的梯子!三人對視一眼,也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生怕落了後。
一時間,“玳爺”、“玳哥哥”的嬌呼聲此起彼伏,四個丫鬟如同見了蜜糖的蜂蝶,將玳安團團圍在中間。香氣、熱氣、還有那毫不掩飾的諂媚,一股腦兒地往他身上撲。
這邊,李瓶兒引着大官人往裏走,腰肢款擺,如同風中搖曳的牡丹,邊走邊低聲道:“…他…就在裏頭躺着呢,比起前兩日倒是好上一些。”
撩開內室的簾子,一股更濃重的藥味和衰敗氣息湧出。只見花子虛躺在厚厚的被褥裏,露出的半張臉乾癟蠟黃,氣息還算順暢。
似乎被驚動,醒了過來:“大哥…您…來了…”後面的話,已被劇烈的喘息淹沒。
大官人笑道:“老四,快躺着,莫要起身。”他順勢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臉上堆起關切之色,“今日身子覺着如何?可用了藥?”
花子虛喘了幾口粗氣,眼神裏透着感激:“多…多謝大哥救命之恩…若非大哥使力…小弟…小弟早就爛在那黑牢裏了…”
他頓了頓,積蓄着力氣,眼神忽然變得複雜起來,有悔恨,有鄙夷,“這些日子…躺在病榻上…小弟細細地想了一遍…往日裏,我總仗着老祖宗的名頭不可一世!看不起其他幾個。”
“應伯爵…那廝…就是個鑽營的祿蠹!眼裏只有白花花的銀子…甚麼醃膳事都幹得出來…我…我打心眼裏…看不起!”
“吳典恩…更是條喂不熟的白眼狼…前腳跟你稱兄道弟…後腳就能捅你刀子…兩面三刀…小人!十足的小人!”
“常時節…窮得叮噹響…偏生還要端着那點酸腐的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賚光…那就是個混喫混喝的篾片!”
“還…還有謝希大…應伯爵放個屁他都當香的!”
花子虛越說越激動,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控訴。待喘息稍平,他眼中的激憤漸漸褪去,:“可…可我想來想去…我花子虛…又算個甚麼東西?我…我比他們誰都不如!我就是個廢物!一個靠着祖產、靠着…靠着女人給點錢…在外頭充大爺的廢物!我纔是那個最沒用的…最讓人看不起的…”大官人默默聽着,淡淡說道:“現在醒悟也不晚,子虛兄弟,莫要如此自苦,安心養病纔是正經。”花子虛哀求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務必答應小弟!我那剩下的族產煩勞大哥替我收着!放在您府上…比放在我這兒安穩…強過被那羣如狼似虎的宗親…搶了去…分了…糟塌了!”
大官人點點頭:“老四放心。這東西,我替你保管,何時要你來取,你只管安心養病,莫要再胡思亂想。”
花子虛聽他應承下來,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在枕上:“好…好…多謝…大哥…我…我安心了…”聲音漸漸低不可聞,眼皮也沉重地合上了。大官人西門慶從花府那暖香撲鼻的內室掀簾出來,臉上帶着詫異。
今日這李瓶兒,竟象是換了個人。
往日裏,哪次他抽身要走,那雪白柔膩的臂膀不是水蛇般纏上來,蜜糖似的軟語哀求他多留一刻?那幽怨勾人的眼神,恨不得將他整個人都化了。可今日,她只是倚着那暖閣的門框,身上依舊鬆垮地披着那件銀紅遍地金的襖兒,露出的頸窩胸脯白得晃眼,神情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乾脆利落。
“大官人,”她聲音依舊嬌糯,卻少了那股子纏綿的鉤子,多了幾分幽怨的冷冽,“今晚就派人把那些…族產,都搬去您府上罷。足足幾大箱子呢,早些過去,也省得夜長夢多。”
大官人點了點頭,沉聲道:“嗯,知道了。”說罷,不再多言走了出去。
只見大廳內自家那心腹小廝玳安,正被花府那四個丫鬟團團圍在門廊的角落裏,狼狽不堪!四個丫鬟嘰嘰喳喳,“玳哥哥”、“玳爺”地叫個不停,臉上堆滿了諂媚甜笑,把個平日裏還算機靈的玳安擠兌得面紅耳赤,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額頭上都冒了細汗,在這大冷天裏顯得格外滑稽。“咳!”大官人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如同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