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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第297章 晴雯被訓,林黛玉叮囑,月娘家事 (3/4)

賀千戶聞言,臉上露出幾分喜色,卻又帶着小心,欠身回道:“託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點子微功,蒙上峯抬舉,調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馬都監。吳鏜舅兄也得了個調令,隨我同去青州衛所裏當個副手。”說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這點前程,全賴大人上次提攜,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聲笑道:“賀老哥,你這話可就見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幫襯我,替我解了圍,這份情誼,我心裏記着呢!該我謝你纔是。”

他目光一轉,落在吳鏜身上,笑容依舊和煦,“大舅哥,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裏頭知道了,定然歡喜。她常唸叨你們吳家,如今你得了實缺,正是光耀門楣。你且去內院,把這事親口告訴你妹子,也叫她高隨即吩咐桂姐兒:“桂姐兒,領舅老爺進去見大娘。”

吳鏜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口中應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隨着桂姐兒往後宅去了。廳內只剩西門慶與賀千戶二人。

賀千戶見吳鏜走了,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顯出幾分懇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來,一是辭行,二來也是斗膽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賀老哥但講無妨。”

賀千戶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還有幾處薄產,根基到底還在清河。這一去不知幾時能回,心裏總是不踏實萬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閒暇時,能稍加看顧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盡!”說着,又是站起身來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虛扶一把,語氣篤定:“賀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給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護着你家裏老小。”

賀千戶一聽,心頭一塊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滿臉放光,連連作揖:“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有您這句話,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刀山上也安穩了!”

他知道西門慶在清河縣一手遮天,得了這句承諾,比得了聖旨還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帶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穩無憂。

那邊桂姐兒引着吳鏜進了吳月娘房裏。月娘正在小佛堂裏,跪在蒲團上,對着佛龕裏供着的觀音菩薩和釋迦牟尼佛,拈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唸唸有詞。佛前香菸嫋嫋,瀰漫着一股沉靜的氣息。桂姐兒輕聲稟道:“大娘,舅老爺來了。”

月娘聞聲,緩緩睜開眼,見是兄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在丫鬟攙扶下站了起來。“哥哥來了。”她走到外間小廳坐下。

吳鏜忙把調任青州副職的事說了,臉上帶着幾分得色。

月娘聽罷,果然歡喜,雙手合十,對着佛龕方向又拜了拜:“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佛祖開恩!哥哥總算有了正經出身,不負父親生前期望。”她語氣真誠,顯是真心爲孃家高興。

待吳鏜坐下,月娘臉上的歡喜漸漸斂去,換上幾分鄭重,看着吳鏜道:“哥哥此去青州,雖是好事,但山高路遠,不比在家。倘或在那裏,遇着甚麼難處關節,或是公務上有了阻滯,切記,一定要打發人送信回來!若真需要老爺這邊幫襯、說項之處,萬不可藏着掖着,定要開口!”

吳鏜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極詫異的神色,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這話從前你不是再三叮囑,教我莫要輕易開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勢去惹麻煩,免得讓妹夫厭煩,說吳家只會依附、蹭光麼?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聽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塗!”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視吳鏜:“從前不讓你開口,那是怕你仗着是親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爺的勢,壞了老爺的根基,做些不上臺面、損人利己的勾當,平白給老爺招禍,也敗壞了西門府的名聲!那叫不懂事,叫不知進退!”

她頓了頓,語氣轉爲沉穩:

“如今卻不同了!你有了正經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衛所裏當差,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難處,開口求老爺幫襯,那是借老爺的東風,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爺若覺得順手,能幫,自然會幫襯一把;若是事大,老爺權衡利弊,覺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門府安危爲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脈,指點你一條明路,或是託人遞個話,在官面上“搭把手’、“遞個梯子’,總是不難的。老爺常教導我,這就叫做“官網’!懂麼?官場之上,盤根錯節,靠的就是這些“借力’與“照應’!”

吳鏜聽得目定口呆,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喫齋唸佛的妹子,內裏競有這般通透世故的見識。

這番話,將官場人情、利害關係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網”二字,更是點透了其中關竅。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覺得這個熟悉的妹妹,在香菸繚繞的佛堂光影裏,竟顯出幾分陌生,自己這吳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這妹妹似乎越發深不可測起來。

月娘拈着佛珠的手停了下來,對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說罷,也不待吳鏜回應,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進了裏間臥房。

吳鏜獨自坐在外間小廳,聽着裏間傳來開箱啓櫃、翻動物件的輕微聲響,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會兒,月娘走了出來,身後跟着的小玉手裏捧着一個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輕。

月娘示意小玉將匣子放在吳鏜面前的八仙桌上,親手打開了匣蓋。只見裏面白花花、亮閃閃,齊齊整整碼着好些雪花官銀錠子,還有幾卷用桑皮紙裹得嚴實的銀票。那銀光晃得吳鏜眼睛都有些發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這裏是兩千兩銀子。”

吳鏜“啊呀”一聲,驚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連連擺手:“妹妹,這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祿,怎好”

月娘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神色平靜:“你聽我說完。這銀子,分作兩筆。”

她拈起匣中一疊銀票和幾錠小銀,約莫五百兩之數:“這五百兩,是我這些年積攢下的體己錢,老爺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頓住處,添置些得用的傢什僕役,莫要寒酸了,讓人小瞧了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兩上,語氣更加鄭重:“這一千五百兩,卻不是白給你的。是我做主,借給你的“官吏債’!”

“官吏債?”吳鏜一愣。

“正是,”月娘點頭,“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門裏上下打點,同僚間往來應酬,甚至疏通關節,謀求個長遠便利,哪一處不要銀子?光靠你那點俸祿,夠做甚麼?這錢,就是給你去到任上鑽營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門府借給吳家的。”

吳鏜聽得“鑽營”二字,臉上有些發熱,剛想推辭,月娘又搶先道:“你莫要推。這債,你記在心裏便是。若有餘裕,慢慢還來,不拘時日。至於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自會尋個由頭跟老爺說項,給你停了,我這點主意,應該還是能做的,哥哥若實在艱難,一時還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銀子,慢慢替你填上。橫豎不能讓你爲這銀子作難。”她見吳鏜嘴脣翕動,還要說話,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須明白!這錢,我不是借給你吳鏜一個人,是借給吳家的!我隨是嫁出去的女兒,已是西門家的人,但我還是吳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鋪路,扎穩根基,光耀吳家門楣,莫要姑負了!”

吳鏜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滾燙,又帶着幾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銀子,喉頭滾動,終究是沒再推拒。月娘見他默認了,這才稍緩了神色,但緊接着,又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着字叮囑道:“還有一件頂頂要緊的事,哥哥給我牢牢記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