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昂貴的錦緞披風,細心地圍在大雪人的脖子上,彷彿圍巾。
頓時,一個巨大的滑稽雪人,鼻子頂着紅糖葫蘆,脖子圍着錦緞,矗立在雪地中,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光,成爲清河縣冬日的一道景觀!
孩子們歡呼雀躍,大人們也忍不住笑,紛紛議論。
秦可卿站在人羣中,看着這個奇特的雪人,再看看身旁得意洋洋的大官人,她臉上的笑容變得甜蜜又輕鬆,這是前所未有的。
她凝視着大官人因堆雪而凍得通紅僵硬的雙手,心頭一緊,一痛,似乎被火燒一般灼熱。
不顧寒冷、不顧衆目睽睽,更別提身爲家閨秀的身份,她突然伸出藏在暖手套裏的柔荑,左右各握住那雙冰涼的手掌!
她不僅不覺得寒意刺骨,反而用力將那雙大手牢牢按在自己溫暖的臉頰上!
帷帽被她的激烈動作弄歪了,露出一半絕美的容顏。
她的眼中含淚,水光澄澈,眼底眷戀萬分,緊緊纏繞在眼前這位男人身上。
“官人,”她的脣微顫,“今日可兒歡喜非常。這短短時間比我活了這麼多年還要甜美,還要真實!”她癡癡地望着他,彷彿要將他的形象永遠銘刻在心中,淚珠終於滑落:
“便是……便是此刻……”
話未說完!大官人怎容她說出那個詞?
他突然低下頭!毫不猶豫、毫不遲疑,鐵了心地吻住了她即將吐露的櫻脣!
那個詞,連同她所有的情感和顫抖,都被無情地封存在脣間,被吞嚥下去!
在天地間彷彿只有這對情侶!
但是
娛樂時間短促,孤獨時光漫長。
即便有千般不捨,半日短促得實在太倉促!
青馬背上負載着兩人,踏着殘雪歸至清冷孤寂的觀音庵山門。
大官人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溫香軟玉抱下馬,秦可卿腳尖輕輕着地,帷帽下的眼淚欲滴,
卻強忍着,急急說道:“官人,請稍等可兒!”
話音剛落,她猶如驚慌的蝴蝶,翩然轉身,提起裙襬朝着庵堂小院深處奔去。
不多時,只見她懷中抱着一小包藍布碎花,匆匆快步跑了出來,身後跟着苗條的王熙鳳,面容含威。
鳳姐兒站在門檻內,丹鳳眼向外掃視,四周無人,便壓低聲音對秦可卿催促道:“我的奶奶!火已近眉心!還不快些!榮國府上夜的婆子小廝們即將上山,若被發現,大家都難看!”
說完,她轉向大官人,臉上罕見地露出絲絲莊重,微微頷首說:“賈瑞的事情…
這次多虧官人周全。這一份情。”
大官人心知現在不是客套之際,再加上鳳姐的身份特殊,便收斂了平日的輕鬆笑容,正色抱拳,向內的鳳姐深深一揖,沉聲說:“璉二奶奶周全,我,謝過了!”話雖簡潔,卻充滿十二分的誠意。
王熙鳳不再多言,只簡潔地點頭,伸手輕輕推了一下秦可卿的背,低聲說:“快走!”隨即身影閃動,兩人便消失在庵堂的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大官人不敢耽擱,翻身上馬,將那藍布小包裹珍而重之地揣入懷中,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緊閉的庵門,彷彿要透過門扉再看一眼內裏的人。
突然間勒緊繮繩,菊花青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載着他遠去,只留下雪地上兩行蹄印,蜿蜒延伸向清河縣的方向。
回到繁華熱鬧的清河縣,大官人找了個僻靜無人處,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裝着溫香的包裹。
裏面整齊地疊放着一件嶄新的湖綢夾襖,針腳精細勻稱,顯然趕工縫製,裏面厚厚地填着新棉,顯然是爲了怕他在外面受涼。
還有一個小青瓷罐,揭開蓋子,甜香撲鼻,裏面是秦可卿親手製作的晶亮透明的蜜浮酥雜花。
底下壓着一個厚厚的牛皮信封。
大官人拿出信箋展開,心中一跳——信封裏居然有一疊厚厚的新銀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