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葫面對何執中的怒斥,臉上卻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看都不看這位自己常年跪在膝前的恩師,任他暴跳如雷的反駁,從容地從寬大的袍袖中,緩緩抽出一本薄薄的、以黃綾封面裝幀的冊子,雙手高高捧起,勝券在握的篤定高聲:
“陛下明察!構陷與否,一查便知!何相所犯諸罪,鐵證如山,盡在此冊之中!請陛下御覽!”王嗣那本黃綾冊子,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死寂的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本冊子上,空氣凝固得幾乎令人窒息。
御座之上,官家趙佶掃了一眼階下因這突如其來變故而明顯騷動、驚疑不定的清流衆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聲音卻依舊平板無波,只吐出三個字:“拿上來。”
梁師成急跑幾步過去,接過王蹦高舉的冊子,小碎步趨至御前,躬身奉上。
官家接過冊子,指尖隨意地拈開幾頁,目光在上面飛快地掃掠,隨着他目光的移動,那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耗盡。他猛地將冊子往龍案上重重一摔!
“啪!”一聲脆響,驚得殿中衆人心頭都是一跳。
“何執中!”官家的聲音帶着雷霆之怒,他一把抓起冊子,狠狠摜在何執中面前的地磚上!“你自己看看!上頭樁樁件件,年月日時,地點人物,一應俱全!何執中!你身爲宰相,統領百官,乾的好事!”
那本黃綾冊子翻滾着落在何執中腳邊,他渾身劇震,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一片死灰。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哪裏還有半分宰相威儀?
顫巍巍伸出雙手,捧起那本彷彿有千斤重的冊子,只翻開一頁,那熟悉的字跡和觸目驚心的記錄便讓他眼前發黑,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辯解不出,唯有老淚縱橫,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已然是魂飛魄散。
見到宰相何執中如此模樣,羣臣豈不知這裏頭的東西,議論紛紛,整個大殿裏氣氛又是一變。剛剛還排山倒海的氣勢壓在陛下和蔡京身上,如今儼然繚亂起來。
眼見着宰相何執中在鐵證面前轟然崩潰,剛剛被王蹦反戈一擊打亂節奏的陳禾與陳過庭,心中焦灼萬分。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數年謀劃連絡,一舉就在今朝,絕不能被何執中的失陷就此打亂!陳過庭深吸一口氣,不顧額上血痕未乾,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試圖再拉回內核:“陛下!宰相貪墨,自有國法昭昭!然臣等泣血所奏鹽引苛政、侍制濫授、童貫蔡京禍國之弊,關乎社稷根本,萬民倒懸!此絕非何執中一人之罪可掩!鹽法之弊,流毒天下,陛下若存疑慮,臣斗膽舉薦一人現任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鹽法御史,林如海林大人!林大人乃陛下欽點蘭臺寺大夫,又是陛下下旨讓他親掌鹽政,洞悉其中關竅,其言當爲鐵證!”
陳禾也緊隨其後,聲音悲愴,將矛頭牢牢釘在真正的目標上:“陛下!何相之事,自有公論!然童貫、蔡京之患,如附骨之疽,迫在眉睫!宮外數千太學生尚跪於寒風之中,天下士子翹首以盼聖心明斷!陛下!三思啊陛下!林鹽憲之言,陛下不可不察!”
階下跪伏的羣臣也如夢初醒,齊聲高呼,聲浪再起,將焦點死死拉回鹽政與權奸:“伏乞陛下明察!罷鹽引!收成命!遠奸佞!安社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班列中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瘥、氣質沉靜的中年官員身上一一正是兩淮鹽法御史、蘭臺寺大夫林如海!
官家趙佶冰冷的目光也投向林如海,帶着一絲審視與不易察覺的陰沉:“林卿?你也和他們是一個意思?”
官家趙佶冰冷的目光也投向林如海,帶着一絲審視與不易察覺的陰沉:“林卿?你也和他們是一個意思?”
被點名的林如海,神色平靜無波,不見絲毫慌亂。
他穩步出列,行至何執中癱倒之處的側前方,對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後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他沒有慷慨陳詞,也沒有悲憤控訴,只是從寬大的袍袖中,緩緩取出一本用藍綾封面包裹、顯然早已準備好的奏摺,雙手高舉過頂,聲音清朗而沉穩,清淅地迴盪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大殿中:
“陛下明鑑。臣林如海,自蒙天恩,忝任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鹽法御史以來,夙夜憂勤,不敢有負聖託。鹽政之重,關乎國計民生,更牽動東南半壁。然臣履職期間,親見親聞,鹽鈔合同場法推行之中,確有諸多流弊叢生,積重難返。”
他微微一頓,目光沉靜地望向御座:“其中種種弊端,如鹽引濫發、官商勾結、胥吏盤剝、鹽價騰踊、小民困頓、私鹽猖獗、邊儲虛耗臣皆已詳加勘察,逐條辨析,其危害之深、牽涉之廣、積弊之重,盡數載於臣此本奏疏之中。字字句句,皆有憑據,懇請陛下御覽聖裁!”
那本藍綾封面的奏摺,在林如海高舉的手中,彷彿一塊沉甸甸的巨石,無聲地壓向御座!
林如海的身份一皇帝欽點的鹽法專使,他的奏報,其分量遠非陳過庭、陳禾等清流言官可比!空氣彷彿再次凝固。蔡京依舊低垂眼皮。官家盯着林如海手中的奏摺,眼神更加陰晴不定。清流衆臣則精神一振,林如海的出現和這實打實的奏疏,終於將他們被王躪、何執中事件打斷的攻勢,重新拉回了致命的軌道!
然而,御座上的官家,此刻卻只是冷冷地俯視着階下這羣“忠臣”。
他並沒有令人接過林如海的奏摺,也對羣臣的齊聲懇求置若罔聞,目光如冰錐般,緩緩轉向了班列之首,那個自始至終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身影:
“蔡卿,百官洶洶,太學伏闕,宰相失儀你,執宰數十載,歷經三朝,乃國之柱石。今日之劾,你來說說。”
一直如同石雕般閉目靜立的太師蔡京,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穩地走出班列,來到御階之下,並未立刻回答官家,而是緩緩地、帶着一種無形的威壓,掃視了一圈跪伏的羣臣,以及兩旁侍立的官員。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清流還是蔡黨,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紛紛低下頭去,殿中剛剛升起的聲浪瞬間被這無聲的威壓碾得粉碎,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蔡京手持玉笏,步履沉穩地行至丹墀中央,對着御座深深俯伏,行大禮。當他抬起頭時,白髮蕭然,紫袍玉帶也掩不住那份深沉的疲憊:
“臣蔡京,謹以二十餘載犬馬之心,泣血上陳天聽!”
他目光微抬,彷彿穿透殿宇,望向遙遠的過去:“臣,二十三歲登進士第,蒙神宗先帝不棄,瓊林宴上親承訓諭:“爲天下理財,爲新法立柱’。”
“此十字,如烙印刻骨!”
“臣自此身負“熙寧’薪火,輾轉東南西北。”
“執掌開封府時,浚通汴河漕運,歲增江淮糧秣百萬石,解京師腹心之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