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札付事:
據濟州府申,京東路以北張萬仙逆反,又有梁山泊賊寇日熾,侵擾州縣,劫掠村坊。
本路提點刑獄司,職在刑名、監察,兼領一路賊盜、保甲、巡防事宜。今值非常,仰承朝廷敕旨及樞密院札子,許以便宜行事,團結鄉勇,綏靖地方。
札到:
着令扈家莊,即日爲始,充爲京東路提點刑獄司屬下“本路點檢、團結保甲”之倡施行所在。扈家莊莊主扈太公,督率本莊戶丁人等,一體點檢丁壯,編立保伍,團結保甲。務要器械精利,操演勤謹,申嚴號令,晝夜巡防。但有盜賊生髮,火速併力擒剿,以靖閭閻。
仍權委:
該莊少莊主扈成,充任京東路提點刑獄司外差遣押司。給以臨事之權,俾其總轄、提舉、管勾本莊及左近保甲團結一應事宜,並聽候本司調遣,協同防剿賊寇。
所有應行事宜,爾等務須實心辦理。倘有成效,另行敘錄;若仍前懈弛,定行究治不貸!
須至札付者。
右札付扈家莊扈太公、扈成准此。
大宋政和年。
鈐蓋“京東東路提刑西門司印”硃紅大印一方
廳堂死寂!
方纔還鼓譟喧囂的祝家莊莊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瞬間噤聲。
那捲黃綾朱印的文書,在搖曳的燭光下,彷彿帶着千鈞重壓,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祝朝奉臉上的兇橫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方刺目的硃紅大印,豆大的汗珠從額角鬢邊涔涔而下,砸在光亮的緞面袍子上,咽開深色的痕跡。
身軀微微顫鬥,方纔指點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無處安放。
他喉嚨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彷彿被那無形的官威扼住了咽喉。
李應亦是面色劇變!
他號稱“撲天雕”,本是桀驁不馴的江湖豪強,此刻卻也是瞳孔猛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死死盯着“權委押司”四個字,又掃過那方代表京東東路最高刑獄、治安大權的朱印,心中翻江倒海!
這已不是簡單的鄉紳糾紛,扈家父子頭上,赫然罩上了官身!
尤其是扈成這“押司”名頭,雖非朝廷正式命官,卻是實打實的吏職,有了“徑稟本司”之權,更掌了編練保甲、協理地方治安之責!
這意味着甚麼?意味着扈家莊的刀把子,背後站着的是京東提刑司!攻打扈家莊?那與扯旗造反何異!廳堂內只聞粗重的喘息聲。
燭火不安地跳躍着,在那捲黃綾文書上投下變幻的光影,也將祝朝奉的慘白和李應的鐵青映照得如同鬼魅。
方纔還劍拔弩張、欲要生吞活剝扈家的氣勢,此刻被這一紙官文徹底凍結、碾碎!
空氣裏瀰漫着震驚、恐懼和一種被權力玩弄於股掌的荒謬感。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捲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文書上,以及手持文書、傲然而立、如同身披無形官袍的扈三娘身上。
任你江湖手段高,難敵官印一方銷。
那一紙黃綾,此刻比萬鈞刀斧,更令人膽寒!
那扈太公,方纔還氣得鬍鬚亂顫,此刻恨不得立時搶過來,湊到燈下,將那硃砂印鑑、字字句句都嚼碎了吞進肚裏,好辨個真僞虛實!
娘歙!活到自己這把年紀了,竟然也是個大小半個官身了?
可他身爲老莊主,更要死命端住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架子!
只得硬生生壓下肚子裏的驚濤駭浪,梗着脖子,強挺起腰板,拈着那幾根稀疏的鬍子,硬生生擠出一副“洞若觀火、瞭然於胸”的雲淡風輕模樣。
只是那微微顫斗的鬍鬚,到底泄露了幾分急切。
站在側前方的扈成,位置卻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