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萬萬不可!”扈成見狀,慌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兩步抱住扈太公的腿,急聲道:“爹,您先消消氣!三娘她…她雖行事莽撞了些,可…可這次若非看在三孃的情面上,那西門大人肯出面周旋,兒子…兒子和一衆好手只怕此刻已身陷牢獄囹圖了!爹,您就看在…看在三娘也是爲家裏解了圍的份上…”“混賬東西!”扈太公一腳將扈成踹開,怒不可遏:“你還有臉提?你自己惹下的殺身大禍,難道要拿你親妹子女兒家的金貴名節去填窟窿?難道爲了救你,就得把你妹妹賣給人家不成?我扈家還沒落到那等賣女求榮拿,親骨肉當物什使喚的地步!”
扈成被踹得一個趣趄,又驚又愧,連忙伏地道:“兒子不敢!兒子絕非此意!兒子只是…只是…”廳堂內一時劍拔弩張,空氣凝滯。扈太公氣得面色紫漲,扈成徨恐伏地,扈三娘倔強地站着,眼中含淚卻不肯落下。
就在這死寂的當口,忽聽莊門外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院中,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
“報一一!老…老太公!大官人!不…不好了!祝家莊莊主祝朝奉帶着大隊步騎人馬…把…把咱們莊子…給圍了!”
扈太公臉上的怒容瞬間凍結,化爲一片驚疑與駭然,老眼圓睜,難以置信地看向莊門方向。扈成猛地抬起頭,而扈三娘英挺的長眉揚起,眸子驟然收縮
又一名家丁慌慌張張奔入:
“報老太公!祝家莊莊主祝朝奉…單帶着三公子祝彪…已到莊門外!說是…說是來訪!”
“甚麼?!”扈太公與扈成幾乎同時失聲。祝家莊方纔還氣勢洶洶圍莊索人,轉眼祝朝奉竟只帶兒子登門拜訪?這葫蘆裏賣的甚麼藥?
扈太公到底是老於世故,強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驚疑,深吸一口氣:“既是祝莊主親自來訪…扈成,速速隨我出迎!三娘…你也來!”
扈家莊大門洞開,扈太公領着扈成,扈三娘,迎了出去。
只見莊門外,祝朝奉果然只帶了祝彪並幾個親隨,那圍莊的大隊人馬似乎暫時退開了些距離,但那股無形的壓力依然籠罩着整個扈家莊。
祝朝奉年約五旬,身材高大,麪皮紫棠,一部花白長鬚,身着錦緞員外氅,臉上堆着看似和煦的笑容。他身旁的祝彪,正是祝家莊三公子,年方弱冠,生得倒是好皮囊:面如傅粉,脣若塗朱,身量挺拔,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藍箭袖,外罩銀狐裘氅,頭戴束髮金冠,端的是一副風流倜儻的貴公子模樣。“哈哈哈,扈老哥,許久不見,身子骨可還硬朗?”祝朝奉率先拱手,笑聲洪亮,彷彿方纔圍莊之事從未發生。
扈太公連忙還禮,臉上擠出笑容:“託祝莊主的福,還過得去。未知祝莊主今日大駕光臨寒舍,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扈成也在一旁躬身行禮。
祝朝奉目光掃過扈成,落在扈三娘身上時,眼中精光更盛,捋須笑道:“好說,好說。扈老哥好福氣啊,令郎英偉,令媛更是…嘖嘖,北綠林上第一枝花的名頭,果真是名不虛傳!今日一見,更勝聞名!”他側首對兒子喝道:“彪兒!還愣着作甚?還不快快見過你扈世伯、扈世兄,還有…你三娘子妹妹!”那祝彪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對着扈太公和扈成規規矩矩行了禮:“小侄祝彪,見過扈世伯、扈世兄!”
輪到扈三娘時,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着她那絕色的容顏和英挺的身姿,眼中滿是驚豔,聲音也刻意放得柔和:“三娘子妹妹…久仰芳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方知世間真有謫仙之姿!妹妹這一身英氣,更是巾幗不讓鬚眉,令人心折!”
扈三娘心中正是煩惡之際。莊外強敵環伺,家中父親責難未消,而自個心中只想着那位風流溫柔的大人。
此刻驟然見到這祝彪,雖說承認長的俊朗,可姑娘家家便是如此,一旦被塞得滿滿當當,對這種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油膩滑膩之感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她強忍着不耐,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祝三公子。”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盤,不帶絲毫溫度。
在她那顆被那“大人”身影填滿的心房裏,和自家男人想必,眼前這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祝彪,簡直就成了爛泥塘裏打滾、還妄想喫天鵝肉的癩蛤蟆!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眼珠子!
祝彪碰了個軟釘子,笑容僵在臉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祝朝奉將一切看在眼裏,哈哈一笑,彷彿渾然不覺尷尬,對扈太公道:“扈老哥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日登門叼擾,實是有三樁緊要事體,想跟老哥您…好好商議商議。”
扈太公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哦?不知祝莊主所言何事?還請明示。”
祝朝奉撫須笑道:“這第一件嘛…乃是天大的喜事!”
他指了指身邊的祝彪,又看向扈三娘,朗聲道:
“我兒祝彪,年已弱冠,尚未婚配。他自小便仰慕令媛三孃的人品武藝,常言非此等奇女子不娶!早就對三娘這北綠林的第一花仰慕許久!老夫特來提親,爲我兒求娶令媛!我祝家莊與扈家莊世代毗鄰,若能結此秦晉之好,豈非獨龍崗上一段佳話?”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盯着扈太公,又補充道:“彪兒雖不敢說文武全才,但一身家傳武藝,在年輕一輩中也算佼佼者,這相貌嘛…老哥你也看見了,雖不敢說配得上令媛的絕色無雙,但也算儀表堂堂,不至辱沒了令媛吧?哈哈!”
扈太公心中念頭急轉,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眼神冰冷的女兒,又看看一臉志在必得的祝朝奉,笑道:“祝莊主厚愛,小女蒲柳之姿,何德何能…只是,不知祝莊主所言的第二件、第三件事是…?”祝朝奉聞聽此言,臉上笑意更深,彷彿一切盡在掌握,撫着鬍鬚慢悠悠道:“那第二件、第三件麼…嗬嗬,若真個是兩家做了親家,從此便是一家人!關起門來,肉爛在鍋裏,那便都是些雞毛蒜皮、不足掛齒的小事體了,牀頭枕邊細細計較即可。不提也罷了!”
他語氣聽似輕鬆,可那“一家人”和“關起門來”幾個字,卻咬得又重又緩,眼風兒掃過扈家父子,意味深長,彷彿扈家莊百十口的身家性命,已然在他手心裏攥着,由他搓圓捏扁。
此言一出,扈太公與扈成的心直沉到底!這哪裏是提親?分明是仗着兵強馬壯,以勢壓人,強娶豪奪!扈太公心裏雪亮:祝家莊這老狐狸打的甚麼算盤?分明是看準了三娘一身武藝冠絕扈家莊,是扈家莊得頂樑柱!若將她娶了過去,豈不是抽了扈家莊的脊樑?到那時節,祝家莊想怎麼揉捏扈家莊,還不是如同捏個軟柿子?這如意算盤,打得震天價響!
眼下情勢比人強,只能先拿言語支吾住,教他祝家莊一時尋不着發作的由頭!
他強嚥下喉頭一團火氣,臉上依舊堆着笑,道:“祝莊主,這個小女粗陋,蒲柳之姿,性子又粗夯野慣了的,只怕高攀不起府上三公子這般貴人。兒女終身,非同兒戲,不如不如且容他兩個小輩兒,多走動走動,彼此熟絡些,曉得些性情,再作定奪不遲?”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也是權宜之計,只盼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誰知那扈三娘,粉面含煞,櫻脣微啓,脫口便是一句:
“我不願意!”
“嗡一”廳堂裏登時靜得如同墳場一般,連根針落地都聽得真真的!衆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