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官人——姓王,在一路衙門裏做提刑押司,本是體面的差事。只是——只是這差事需得在清河、青州兩地往來勾當,兩年未曾回薊州。”
“上個月,禍事天降!薊州知州衙門忽然派了公人,衝進我家,不由分說便將奴家和老父親鎖拿了!說——說我那官人王押司,監守自盜,偷了楊戩楊公公數百兩黃金!說——說我家這宅子、鋪面,還有奴家穿戴的釵環首飾,俱是用贓銀置辦的!當場便抄沒了家產,將奴家和老父親下了大獄!”
她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可憐我那老父親,年邁體弱,哪裏經得起牢獄之苦——又冬日跋涉——”
她捂住臉,哀哀痛哭起來,肩膀劇烈聳動,好半晌才勉強壓下悲聲,繼續道:“嗚嗚嗚——他們便將奴家和父親從薊州大牢提出來,說是要押解到案發地的清河縣處置——可——可誰曾想...那押解的衙役——根本就不是要把奴家送到清河縣衙!”
“他們——他們分明是受了指使,要在半路上結果了我父女的性命!若非——若非受到那位西門大人福緣澤背,又老夫人您心善——奴家此刻——此刻也隨爹爹去了——嗚嗚嗚——”
潘巧雲伏在老夫人膝上,哭得肝腸寸斷。
老夫人則聽得老淚縱橫,枯瘦的手拍著潘巧雲的背:“造孽啊——真是造孽——
這世道——竟如此險惡!可憐的孩子——日後有何打算?”
聽到老夫人問及,潘巧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身子一軟,竟不是坐回杌子,而是直接撲倒在地,雙臂死死抱住老夫人那雙穿著厚棉褲的腿,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哀聲泣道:“老夫人慈悲!奴家如今——如今是家破人亡,薊州那知州官——官官相護,無法無天!奴一個弱女子,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哪裏還有門路去申冤?茫茫天地,竟無奴家立錐之地了!”
她仰起臉,淚珠兒成串滾落,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求老夫人發發善心,收留奴家吧!奴情願做牛做馬,給您當個粗使的丫鬟,端茶遞水,鋪牀疊被,漿洗縫補——絕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只求有個安身立命之所,避過這場殺身之禍!老夫人——”
她抱得身子微微顫抖,彷彿真怕被這唯一的依靠推開。
老夫人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看著腳邊這哀哀切切的同鄉女子。
人老心慈是真,但多年閱歷也讓她明白,這等飛來橫禍,又牽扯官府、人命、鉅款,絕非表面這般簡單。收留她,便是沾上了是非。可眼見這婦人哭得肝腸寸斷,又念在同鄉之誼,終究是硬不起心腸徹底拒絕。
她嘆了口氣,伸手虛扶潘巧雲的胳膊:“唉——罷了罷了,快起來說話,這般抱著成何體統。”待潘巧雲稍稍鬆開些,依舊跪著不肯起,老夫人才緩緩道:“你既如此說,眼下也無處可去——那便先跟著老身去清河吧。到了地頭,安頓下來,你若尋著了親戚故舊,或是有了別的去處,老身也絕不攔你。只是——”
老夫人頓了頓,“老身也是蒙著西門大人的相請過來養老,凡事——也做不得甚麼主,你須得求過西門大人才是。”
潘巧雲一聽老夫人鬆口,如同得了大赦,臉上悲慼之色瞬間被巨大的感激取代:“謝老夫人!謝老夫人收留之恩!奴家潘巧雲發誓,一定安分守己,盡心盡力服侍老夫人,絕不給您添半點麻煩!”
心中又對那位人人口中無比尊敬的西門大人好奇萬分。
讓這位談吐並非市井老太太和那位兇狼的護衛恭敬稱爲大人的男人是個甚麼面相!
卻說遠在曾頭市,又是另一番光景。
寒風捲過演武場,揚起細碎的雪沫。
史文恭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翻毛皮襖,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旁跟著王三官,兩人正仔細查驗著眼前五十匹膘肥體壯、打著響鼻的北地戰馬。
這些馬匹毛色油亮,筋骨強健,一看便是上等的好腳力。
曾頭市的大頭領曾塗,一身錦袍,外罩貂裘,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史大官人,如何?這批貨色可還入得了眼?”
史文恭伸手拍了拍一匹棗紅馬的脖頸,那馬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他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曾大頭領果然信人!皆是難得的良駒,史某甚是滿意。”
“哈哈哈!”曾塗大笑,“史大官人滿意就好!還有五十匹,已在路上,不出三五日必到!還請大官人稍安勿躁,在我曾頭市盤桓幾日,也好讓曾某一盡地主之誼。”
史文恭拱手笑道:“如此,便叨擾了。”
這時,旁邊一位身著儒衫,相貌清癯,眼神卻頗爲精明的中年文士走上前來,拱手道:“在下蘇定,忝爲曾頭市教師。看史大官人氣度不凡,不知仙鄉何處?購此大批良駒,所爲何用?”
此人正是曾頭市的另一位教師爺蘇定,心思縝密,慣會察言觀色。
史文恭神色不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拱手回禮:“原來是蘇教師,久仰。在下河北人氏,做些小本營生。近來河北道上不甚太平,匪患叢生,家中田莊屢受滋擾。購置些馬匹,不過是招募些人手,練練鄉勇,圖個自保罷了。讓蘇教師見笑了。”
曾塗在一旁聽著,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史文恭那雙骨節分明、虎口布滿老繭的大手。
他本就是使槍的好手,眼力毒辣,此刻笑道:“史大官人過謙了。依曾某看,大官人這雙手,怕是浸淫槍棒多年的行家!手上功夫定然了得!今日左右無事,不知可否賞臉,下場指點曾某一二?”
他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顯然不信史文恭只是個普通商人。
史文恭連連擺手,笑容帶著推拒:“曾大頭領抬舉了。史某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早年胡亂練過幾手莊稼把式,強身健體而已,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豈敢在曾大頭領這等行家面前獻醜?還是免了吧。”
說罷,史文恭對曾塗和蘇定再次拱手,便要帶著王三官告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