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夜的濟州府,恰似一隻盛滿沸湯的羊脂玉碗,被那喧囂的熱氣託著,虛虛浮在凜冽寒夜之上。
濟州府新鑿的運河闊水穿城,兩岸密密匝匝懸了無數琉璃燈盞,赤紅如血髓,明黃賽金箔,靛青似孔雀翎,素白勝凝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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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光華潑喇喇傾瀉在墨玉般的深水裏,又被往來如梭的舟船撞碎,攪動起一河粼粼跳蕩的碎金流火。
岸上人潮,香雲鬢影,脂膩粉濃,呼出的白氣蒸騰作一片低垂的暖霧,籠在頭頂。
無數燈籠的光暈穿透這氤氳,蒸騰出迷離恍惚的光影,映得人面桃花,眼波流轉。
臘梅的清冷幽香、新蒸臘八粥的甜糯谷氣、酥油炸得焦香四溢的油潤、還有各家暖爐裏透出的暖意,諸般氣息雜糅一處,塞滿了街巷的每一處縫隙。
大官人側身,將茂德帝姬趙福金小心護在身前。她微微仰起粉頸,燈火的流光便落入那兩泓剪水秋瞳之中,跳躍著新奇與歡悅,映得玉面生輝。
“好人,你聽!”她那帶著汴京腔調的鶯聲唱了起來,脆生生壓過了鼎沸人聲,“琉璃盞,琉璃碗,濟州琉璃賽月滿!”————”
這俚曲兒,在這位帝姬口中倒比那些伶人咿咿呀呀的腔調,更多幾分野趣鮮活。
順著她玉蔥指點的方向望去—
街角空處,圍得鐵桶也似。
一個老師傅,雖只粗布短褐,手底功夫卻煞是撩人。口裏唱著俚曲小調,手裏一根細長鐵管,挑著一團熔融的琉璃漿,在炭爐上燒得熾亮如墜凡的小日頭。
老師傅腮幫鼓起,對著鐵管一端徐徐一吹,那團熔漿神奇地鼓脹起來。
另一隻手持鐵鉗,或拉、或旋、或捏,指影翻飛,快得只見一團虛光。
不過片刻,一隻玲瓏剔透、振翅欲飛的翠鳥兒,便在他指尖活靈活現。霓虹流轉,寶光四射。
圍看的人羣爆出震天價的喝彩,碎銀子、銅錢兒叮叮噹噹,如驟雨落入他腳邊一隻口的青瓷海碗裏。
大官人帶著她來到濟州府最好的酒樓【得月樓】。
第三層的銷金雅閣裏,雕花木窗“吱呀”一聲推開,梁山泊浩渺的溼寒水汽,混雜著樓下那蒸騰滾燙的富貴紅塵氣,一同裹著脂粉香、酒肉味,熱烘烘地湧了進來。
運河在此處匯入浩渺泊中,水勢陡然開闊,煙波澹盪。
小二手腳伶俐,捧上熱騰騰的珍饈:
一隻甜白釉海碗盛著濃稠噴香的臘八粥,粥面上浮著瑪瑙般的桃仁、雪玉似的杏仁、渾圓蓮子、琥珀桂圓,熱氣氤氳,甜香四溢!
一盤蔥燒刺蔘,油亮紅潤,濃郁的蔥香裹著醇厚醬香,勾魂攝魄!
一道臘八鱖魚羹,泊中活殺的肥美鱖魚,肉若凝脂,羹汁稠滑如蜜,綴著臘肉丁、冬筍丁、碧玉青豆,熱氣蒸騰,鮮香直透心脾!
帝姬執起嵌銀牙箸,先嚐了一口魚羹,眼波流轉:“好個鮮法!這滋味,把宮裏那些守著死規矩的御廚都比下去了。”
她喫得極是專注,櫻脣微啓,貝齒輕齧,偶爾抬眼望向窗外泊上漸次升起的萬千燈火,脣角便不自覺地彎起,漾開一絲滿足的漣漪。
大官人只含笑爲她佈菜,銀箸翻飛,將那最細嫩的魚肉、最飽滿的蓮子送入她面前青玉碟中。
眼看著她小口小口喫得香甜,腮邊暈紅,自己倒沒動幾箸,目光膠著在那玉人兒身上,竟比享用珍饈更醉人幾分。
窗外,泊上的燈影愈發稠密了,點點璀璨,如天河倒傾。
“放——燈—嘍——!”樓下不知誰拖長了調子高喊了一聲。
這呼喊如同投入滾油中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城,聲浪自碼頭洶湧而起,直撲酒樓雅閣。
“快些!莫誤了吉時!我在東京便聽聞這梁山泊水燈盛會!”帝姬再坐不住,眼中閃著孩童般的雀躍光彩,玉手輕扯大官人衣袖,急急便要起身。
泊畔景象更是驚人。
香風鬢影,瓔珞叮噹,人潮如沸粥般湧動,喧聲震地,連那得月樓的雕花窗欞都似在微微發顫。
無數錦衣男女、簪花婦人、垂髫童子湧向水邊,手中捧著的皆是精心巧制的琉璃燈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