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我那不省心的妹妹,竟不知何時又偷偷溜出了城!打探得方向,正是奔那鄆城縣去了!”他說得又急又快,額角都見了汗珠。
大官人聽得眉頭緊鎖:“又是一個人單騎走的?”
“這回倒不是!”趙楷連連搖頭,“她身邊還帶著————帶著哥哥前番帶來的那位玉娘小娘子,並一個丫鬟,一個趕車的把式!”
說到此處,他雙手猛地緊緊握住大官人的手,聲音都微微發顫:“大哥!這冰天雪地,賊寇橫行!小妹她————全仰仗哥哥了!此番,此番又得靠你了!”
大官人肚裏翻了個白眼心道:“爺我真是作孽!巴巴兒地跑來濟州,倒成了給這位活祖宗帝姬當老媽子!”
可轉念又想到那曹州城竟被洗劫一空,心頭又是一緊,鄆城眼下只怕已是————那龍潭虎穴!
這如花似玉的帝姬若是連同玉娘落在那些遊匪手裏————
大官人不敢深想,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樑骨“嗖”地竄了上來。
一念未平,一念又起。
他腦子裏猛地蹦出城縣裏那間小小的店鋪,那對老實巴交、仁厚待人的夫婦,還有那羣圍著鍋臺轉、眼睛亮晶晶的娃娃們————
那點子暖烘烘的人情味兒還沒在心窩裏散盡,眼前卻“唰”地一下,彷彿看見鋪子被砸得稀爛,鍋瓢碗盞碎了一地,那兩口子並一羣娃兒,都成了血葫蘆也似,癱在血泊裏————
這僅存的一點菸火氣,竟也要被碾成齏粉!
一股子說不清是悲憤還是暴戾的熱血湧了上來!
大官人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抬頭,朝著鄆王趙楷斬釘截鐵道:“我應下了!那幾百精騎,即刻撥與我使喚!”
鄆王趙楷正自心焦如焚,聞言如同撈著了救命稻草,大喜過望,忙不迭道:“使得!
使得!大哥放心!這支馬軍,本就是那伯父爲著尋回小妹,特特調來聽用的!大哥只管調遣!”
大官人也不戳破這層窗戶紙,沉著臉一點頭。
隨著王趙楷便往那黑壓壓的騎兵陣前走去。
等到一步步走進,看到那濟州通判周文淵此刻的模樣,大官人嚇了一跳。
乖乖,這哪還是個人?
官袍皺得像塊醃臢的抹布,沾滿了不知是泥是血的污跡。頭髮散亂如蓬草,幾縷黏在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額頭上。
這周文淵和自己見面時,也算是斯文雅緻玉樹臨風!
此刻哪還有半分當初見大官人時的意氣風發?
那一場劫囚案死裏逃生,早把他三魂嚇飛了七魄。
可更要命得還在後頭!
他一回到濟州又撞上宮裏來的“活閻王”楊戩,還有這位微服私訪卻丟了親妹子的鄆王殿下————
他周文淵是太子潛邸出來的,如何能不認識王殿下?
最然他驚駭得是眼下帝姬竟在他的治下走失了!
這潑天的幹係,莫說他項上這顆人頭,只怕他周家九族老小的頭顱,摞起來也不夠填這個塌了天的窟窿!
他此刻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風裏的落葉,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覺眼前陣陣發黑,那天彷彿都要塌下來了。
大官人掃了一眼毒視自己的楊戳和周文淵,面上卻沉似水。
帶著關勝,又點了點站在周文淵身邊、裝作不相熟的朱仝。
後頭小廝平安緊跟著,一行人領著這三百鐵騎,頂著刀子也似的北風,咬著牙又往回奔那鄆城。
一路緊趕慢趕,那朔風捲著雪沫子,抽在人臉上生疼。馬蹄子砸在凍得梆硬的地上,濺起一片冰碴子。
待到遠遠望見鄆城縣那低矮的城牆,大官人一顆心直往下沉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