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門一聲“哐當”巨響,直嚇得閻婆惜三魂蕩蕩,險些兒癱軟在地。
待定睛看清來人是宋江,那驚恐霎時化作一股不屑!
她冷笑一聲,腰肢兒一挺便立了起來,水蛇腰扭著,兩隻玉蔥也似的手便叉在了那楊柳細腰上。
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衝著宋江便是一聲尖利譏誚,那聲音又脆又辣,直鑽人耳朵眼兒:“喲!我道是哪路毛神踹門!敢情是日頭打西邊冒了煙,還是竈王爺的驢兒踢翻了醋缸子?宋大押司!您老貴腳踏賤地,竟捨得踹奴家這破門板子了?”
“老孃今兒個規規矩矩做活計,怎麼宋三郎今日不和男人鬼混找女人來了?”
宋江強吸一口氣壓住,臉上便罩了一層寒霜,眼神陰鷙如冰窟窿,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休要裝樣!方纔你在門外,做那聽牆根的勾當,鬼鬼祟祟,當我不知?說!你都聽見了甚麼?想怎地?”
閻婆惜見他點破,索性撕下臉皮,粉頸一揚,下巴頦兒抬得老高,露出雪白一段頸子:“哼!既被你戳穿了,倒省了奴家的口水!宋押司,你既不喜歡女人,又不把奴家當人,不如發發慈悲,放條生路!”
“一百兩黃澄澄的金子,一紙休書,外加這處小院的房契地契!東西到手,奴家拍屁股就走,滾得遠遠兒的,再不礙你的眼!至於你那些勾當一是劫生辰綱還是捅破了天,老孃全當是野貓叫春,半個字也爛在肚子裏!如何?”
一百兩金子,肉疼!可比那東窗事發、身首異處————宋江咬著後槽牙,面上卻擠出幾分猶豫,慢吞吞道:“————好!依你!金子————容我幾日籌措。休書立時便寫。不過————”
他話鋒陡轉,“你也得應承我一件事!”
閻婆惜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嗤地一聲,粉面上滿是譏誚:“哈!宋押司,你倒跟奴家談起條件來了?行啊!咱們這就去縣衙大堂上說道說道,請那青天大老爺也聽聽,你宋押司要提的是哪門子好條件”!”
“且慢!”宋江忙截住話頭,臉上那笑愈發意味深長,“這個條件,包管你聽了也歡喜!”
“聽著:我院裏埋著幾罈陳年三月紅,那勁兒頭,比刀子還辣!今晚————你替我走一遭,去後頭那位提刑西門大人房裏,使出你那千嬌百媚的手段來,想法子把他灌他個爛醉如泥!醉得他明日裏日上三竿也爬不起牀!”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若是有那本事,哄得他興頭上來,弄得兩腿軟筋酥,下不得牀————那更是天大的功勞!不過,只怕————人家西門提刑大人位高權重,眼界高,瞧不上你!”
閻婆惜被這話臊得臉蛋“唰”地紅透,心頭又羞又怒,全因爲那句瞧不上你。
可那既然牽扯到這位俊雅風流的西門大人,心尖兒卻不由得一顫,脫口問道:“這又是爲哪般?”
宋江不屑的笑道,帶著蠱惑:“爲哪般??明日一早,倘若那西門大人親自押送那囚車上路!你————難道忍心讓你那心尖兒上的西門大人,在路上受些損傷?”
“讓我安安穩穩的劫囚車,讓你心尖兒上的大人毫髮無損地多歇息半日,少擔些風險,少操些閒心不好?”
閻婆惜眼前瞬間閃過西門大人那風流俊俏、勾魂攝魄的模樣,再想到囚車一路的刀光劍影——心中暗暗爲西門大人擔心。
宋江見到閻婆惜這懷春模樣,暗罵一聲蕩婦,又說道:“等這次事了,你要跟張生跟張生,要跟著西門大人就跟著西門大人,我決不攔你!”
閻婆惜心念電轉,那金子、自由、小院,還有護西門大人周全的念頭在肚子裏翻騰。
她貝齒輕咬下脣,那脣瓣便顯出幾分嬌艷欲滴的媚態來,迎著宋江那算計的目光,終於將心一橫,柳腰兒一扭,帶著幾分決絕又幾分自矜的媚意,點頭道:“好!奴家————依你便是!”
宋江離開小院自去和雷橫謀劃。
宋江前腳剛走,外頭已是朔風捲地,搓綿扯絮般下起大雪來,將個鄆城縣裹得粉妝玉砌。
閻婆惜在房內,對著菱花鏡細細梳妝,把那青絲抿得油光水滑,挽了個時興的墮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
也不過十八九歲的年齡,臉上勻了上好的杭粉胭脂,描眉畫眼,點染得櫻桃小口一點猩紅。
又翻箱倒櫃,尋出一件簇新的紅綾子小襖兒,偏是那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半截粉酥酥的頸項並一大片膩白脯子,這等天氣凍得那肌膚上竟隱隱透出些青紫的筋絡來,襯著那抹胸上緣,更顯出一段風流態度。
她心下焦灼,只聽得院門響動,知是那大官人回來了,喜得一顆心“撲通撲通”,險些兒跳出腔子。
忙忙地抱起一罈泥頭封的好酒,又拎起個精巧食盒,裊裊娜娜走到大官人房門外,嬌滴滴稟道:“大官人萬福,奴家來伺候大官人盥洗了。”
房內西門大官人正被平安伺候著解外袍,聞聲笑道:“進來便是。”
閻婆惜左手抱著那壇酒,右手提著食盒,腰肢款擺,蓮步輕移,推門進來。
一股帶著脂粉香的寒氣也隨之湧入。
平安一見這情形便知道用不著自己了,趕緊退下。
燈下。
大官人見閻婆惜那身打扮,那水紅綾襖薄如蟬翼,緊裹著身子,偏生露著頸項胸脯,那膩白處被寒氣一激,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隱隱透出些紫暈,倒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妖嬈可憐的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