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已然聯通的後園內,雜工們正建著主子們的屋子,管著雜役的宋嬤嬤,領著一眾丫鬟園子裏清掃磚塊雜物。
這宋嬤嬤眼尖得很,一下瞅見寶玉房內那個叫墜兒的小蹄子,手腕上戴著個物件兒,黃澄澄、金燦燦,晃得人眼暈—
可不就是平兒姑娘前些日子丟的那隻金絲嵌寶蝦鬚鐲麼?這鐲子做工精細,分量十足,一看就不是墜兒這號人能有的。
想來是藏在袖子裏,如今做雜活稍稍提起袖子,忘記了這號子事來。
宋嬤嬤心裏明鏡似的,臉上卻堆起笑,一把攥住墜兒的手腕子:“哎喲,我的好姑娘,手裏攥著甚麼好東西?給嬤嬤瞧瞧?”
嘴裏說著親熱話,那雙老眼卻像刀子似的剜著墜兒。
墜兒年紀小,骨頭輕,哪裏經得住這陣仗?
被宋嬤嬤連哄帶嚇,腿一軟,眼淚鼻涕就下來了,抽抽噎噎地招了:“嬤嬤饒命!我————我那天瞧見平兒姑娘的·子————金光閃閃的,實————實在愛得心尖兒癢癢————就————就趁亂————偷偷揣懷裏了————”說罷,哭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
宋嬤嬤“哼”了一聲,一把奪過鐲子,揣進自己懷裏,也懶得再理這灘爛泥,扭身就去找平兒回話。
這事體,可不敢耽擱。
平兒正在屋裏對帳,聽得宋嬤嬤如此這般一說,心裏“咯噔”一下!
暗道:“壞了!怎麼偏是寶二爺屋裏的人?”
她腦子轉得飛快:寶二爺那呆爺,把屋裏的丫頭都當菩薩供著,若知道出了個賊,那張粉臉往哪兒擱?還不定氣成甚麼樣!”
“更棘手的是,如今襲人因孃老子病了告假回家,剩下月、秋紋這幾個,能頂甚麼用?壓得住陣腳嗎?傳出去名聲就徹底臭了,連帶寶二爺也要被人戳脊梁骨,說他屋裏沒規矩,養了一窩賊!”
思來想去,平兒拿定了主意。她堆起一臉笑,先重重謝了宋嬤嬤:“好媽媽,虧得您老眼明心亮!真是幫了大忙了!”
接著,湊近了壓低聲音,神情肅然,“只是這事,千萬千萬捂嚴實了!尤其別傳到寶二爺耳朵裏。他那性子您也知道,最是憐香惜玉,聽了這事,還不定怎麼傷心動氣!您只當沒看見,爛在肚子裏。這後頭的事,我自有章程料理。”
打發走了宋嬤嬤,平兒揣著那沉甸甸的鐲子,心裏也沉甸甸的,悄沒聲地就往後院去。也是巧了,只有麝月一個人在廊子下頭守著個小風爐,咕嘟咕嘟地煎著藥茶。
平兒招招手,把月引到個僻靜的角落,左右看看沒人,才一五一十地把墜兒偷鐲子、被宋嬤嬤拿住的事抖摟出來。
末了,她拍著月的手背,語重心長:“我的好妹妹,我爲何不聲張,悄悄來告訴你?還不是怕鬧得滿城風雨,大家臉上都抹不開?”
“寶二爺的性子,你是貼身心腹,比我還清楚。若爲這事氣出個好歹,或是臊得沒臉見人又砸玉,把太太引來了那才真是塌天大禍!”
“再者說了,襲人姐姐又不在家,這屋裏的事,可不就得你多擔待著?我的意思呢,等襲人姐姐回來,你們姊妹倆私下裏合計合計,隨便尋個由頭一就說她笨手笨腳打壞了要緊東西,或是手腳不乾淨順了誰的小物件一尋個錯處,悄沒聲息地打發了這禍害精出去便是!”
“何必爲這點子醃臢事,驚動上頭的老祖宗、太太?鬧得閤府雞飛狗跳,大家都沒臉!”
麝月聽罷,嚇得臉都白了,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又是感激平兒周全,又是後怕墜兒惹禍,連忙抓住平兒的手,迭聲道謝:“我的好姐姐!真真是救命的活菩薩!虧得姐姐替我們遮掩,不然這窟窿可捅大了!就依姐姐的主意,等襲人姐姐歸來,我們立時三刻就打發了那小蹄子滾蛋!斷不留這禍根!”
兩人自以爲做得機密,壓低了聲音,在角落裏計議得妥妥噹噹。卻萬萬不曾料到,裏間病榻上,正有一人支棱著耳朵,將她們這番私語聽了個一字不漏,真真切切!
誰?正是那病得七葷八素、在炕上發汗的晴雯!
晴雯被王夫人罰著跪在雪中大半個時辰,著了寒燒得渾身滾燙,已然還沒康復,依舊裹著厚被子發汗。
一張標致得如同畫上走下來的小臉,此刻燒得如同胭脂沁血,兩道似蹙非蹙的胃煙眉下,那雙平日裏顧盼神飛、能勾魂攝魄的杏眼也失了神采,蒙著一層水汽。
饒是如此,那病骨支離的形態,竟也透著一股子天然的風流體態,像極了黛玉。
聽見窗外平兒和月嘀嘀咕咕,聲音雖低,卻透著一股子不尋常。她心裏疑惑,掙扎著支起半個身子,屏息凝神,側耳細聽。
這一聽不要緊,直氣得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頂門心!
胸口那顆心“咚咚咚”擂鼓似的,恨不得立時跳下牀去,揪住墜兒狠狠的罰她,自己手下的丫鬟,怎能....怎能做出這種賊子般的事情!
無奈身上軟得像麵條,一絲力氣也無。
剛要掙扎起身,又無力倒了下去,只得強壓著滔天的怒火,那口惡氣堵在心口,如同塞了一塊千斤巨石,憋得她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翻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