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也隨著眾人躬身,姿態謙卑。
然而,就在大官人目光掃過的剎那,那漢子低垂的眼皮縫隙裏,一道極其精亮、如同淬了冰的刀鋒般的光芒。
大官人心中冷笑:宋公明!果然是你這黑廝!
“時縣令不必如此大禮。”大官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本官此番爲濟州公幹,順道路過鄆城縣,倒是叨擾貴衙了。”
時文彬連聲說著“折煞下官”、“蓬畢生輝”,點頭哈腰地將大官人一行迎入縣衙。
那黑押司宋江,始終低眉順眼,活像個最本分不過的影子,緊緊綴在縣令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放得又輕又穩,不疾不徐。
可怪就怪在,他不過一個區區押司,竟能緊緊貼著縣令落後半步!
那些主簿、都頭反倒被他擠在了後頭。
大官人心中瞭然,這宋江,纔是攪動鄆城這潭渾水的泥鰍精!
若非這小小城還有朱仝、雷橫這等扎手的硬點子壓著,這宋江怕不是也和自己一樣,是這鄆城縣一霸!
酒宴設在縣衙後堂暖閣,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暖烘烘如同蒸籠。
時文彬親自把盞,執壺的手微微發顫,將酒漿斟得幾乎溢出杯沿,嘴裏翻來覆去滾著些“大人勞苦功高”、“下官五體投地,敬仰萬分”的油滑套話,聽得人耳朵起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於官吏輪番上前,將那阿諛奉承的濁酒一杯杯灌進肚腸。
輪到那黑矮押司宋江時,他臉上堆著十二分的謙卑恭敬,末了,覷著大官人臉色,小心翼翼問道:“大人遠道而來,鞍馬勞頓,不知————今夜可有下榻的清淨去處?”
大官人端著酒杯,似笑非笑:“暫不曾有。”
宋江聞言,那黧黑的臉上立刻綻開一朵殷勤的笑,腰彎得更低了:“大人若不嫌棄下處醃臢寒酸,小人在城西巷子裏倒有一處小小的院落。前院賃給了一對孤苦母女過活,雖是粗鄙人家,倒也安分。”
“後院卻是獨門獨戶,三間正房,還算齊整乾淨,火炕、暖爐、被褥都是現成的。小人斗膽,請大人屈尊,暫歇貴體,也好讓小人略盡地主之誼!”
大官人目光在宋江那張看似憨厚的黑臉上打了個轉,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哦?宋押司倒是個有心人。也罷,就叨擾了。
酒闌人散,宋江便在前頭引路,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未化的青石板路,將大官人主僕引至城西一條僻靜小巷深處。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站定。
united
“大人,就是此處了,簡陋得很,萬望大人海涵。”宋江陪著笑,掏出鑰匙,插進那冰冷的黃銅鎖眼,輕輕一扭。
“吱呀——”
老舊的門軸發出一聲呻吟,門扉開啓的剎那,一股混合著廉價脂粉和暖烘烘炭火氣的甜膩暖風,撲面而來!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女子正俏生生立在門內廊下!
正是那閻婆惜!
只見她身上只鬆鬆垮垮披了件半舊的桃紅綾子小襖,襖子似乎特意剪裁過,緊緊裹著上身,將那鼓囊囊脯兒勒得愈發高聳挺翹!
襖襟卻未系全,露出裏面一抹蔥綠抹胸的邊緣,那抹胸低得嚇人,膩白豐腴在燈影下泛著誘人的光暈。
下頭只繫著一條銀紅撒裙,雖是冬日,裙腰卻系得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勒出那一段水蛇也似的綿軟腰肢和滾圓的臀兒。
再看她臉上,薄施脂粉,描眉畫眼,一張瓜子臉兒,下巴尖尖,透著股狐媚氣。
閻婆惜沒見到側身一邊的大官人,還當是這宋江來找她。
她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喲!宋三爺!您這大忙人,今兒個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竟還記得有我這號人?”
她猛地回過頭,一雙水汪汪的桃眼此刻卻噴著火,塗得猩紅的薄嘴脣撇著,尖俏的下巴高高揚起,帶著一股子被冷落多時的怨毒與潑辣:“您老吩咐的話,我可是一字一句當聖旨供著呢!您讓我別搭理那起子浪蕩秧子,我就連他一根汗毛都沒沾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活像個庵裏守節的姑子!”
“老孃這身子骨,清清白白!沒背著你偷過一口野食兒!便是褲腰帶都勒得死緊!我是收了人家幾件黃白俗物、幾盒胭脂水粉!那又怎麼了?”
“老孃替你守著這身子,收點子玩意兒當香火錢,難道還辱沒了你宋押司不成?你宋三郎若是不信,只管去翻去查!老孃行得正坐得直!”
宋江尷尬的喝到:“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