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王趙楷一聽,那臉上登時堆起笑來,拱著手:“大哥只管去!國家大事,公務要緊!切莫因我兄妹這點子微末情分,誤了國家大事!!”
大官人也不多言,只虛虛一拱手,便帶著那支裹著濃重血腥氣的車隊,蹄聲隆隆,煙塵蔽日,直撲曹州提刑衙門而去。
早有那提刑衙門裏一干人等,湧出來點頭哈腰,亂鬨鬨迎將進去。
衙門瞬間忙碌起來。
仵作驗屍,推官坐堂,板子夾棍,打得人犯殺豬也似嚎叫,錄下的供狀字字都透著血沫子.
書辦們則忙著整理卷宗,將人犯、屍首、贓證一一過手,白紙黑字登記造冊。
這一套刑名流程,倒是做得滴水不漏,嚴絲合縫。
大官人提筆簽了火籤,雷厲風行,立時派人將那已成鬼窟狼窩的遊家莊,鐵桶般圍了,貼上封條,劃作兇案禁地。
派瞭如狼似虎的兵丁,晝夜把守,只等著上頭一聲令下,便好處置。
偌大一個遊家莊屹立北地綠林數十年,就此斷了香火,白日裏都透著陰森森的鬼氣。
諸事料理停當,最後才將一份寫得四平八穩、字字如刀刻斧鑿的申詳公文,連同那厚厚一摞卷宗副本,用滾燙的火漆封得嚴實,派了快馬,八百里加急,直送東京汴梁城。
然則!
大官人這廂按部就班的公文墨跡還未乾透,鄆王趙楷那份滾燙滾燙“密報”,早像支離弦的響箭,搶先一步,在路上飛馳了!
密報裏,那“斬首遼狗精騎百餘”的潑天功勞,趙楷毫不客氣,全數堆在大官人頭上。
他越寫越是得意,彷彿那功勞是自己親手掙來的一般,撲騰得他渾身發癢,臉上紅光直冒。
又想起自家那官家老子,平生最愛的就是這些個“祥瑞”“吉兆”的調調兒,提起那管紫毫筆,在密報末尾,煞有介事、神神叨叨地“附奏”道:“當夜剿賊,天佑大宋!曹州城上空,忽現斗大赤光一輪,其形煌煌,宛如上古玄鳥臨凡!盤桓不去,直照得賊氛如湯沃雪,頃刻滌盪一空!待功成,此光方化作一道氤氳紫氣,裊裊婷婷,歸於東方帝闕!”
字裏行間,擠眉弄眼,無不是明示暗表:此乃天佑大宋,天佑官家,更是天佑他王趙楷的吉兆!彷彿那紫氣不是東歸,而是直直落在他趙楷的頭頂心!
這邊廂,大官人將衙門裏一應腥臊醃攢事體,如同掃淨一攤污穢般處置停當,塵埃落定,這才慢悠悠命人,將那朱仝、雷橫,提到跟前。
“噗通!”
“噗通!”
兩條平日裏在鄆城地界上也算威風凜凜的魁梧漢子,此刻凍得麵皮蠟黃,嘴脣烏青,膝蓋砸在冰冷梆硬的青磚地上,那聲響,震得人牙根發酸,心尖兒都跟著顫了幾顫。
朱仝這鄆城縣馬兵都頭,還算有幾分硬氣,強撐著挺直腰板,心裏雖也擂鼓,到底還能問心無愧,硬撐著不癱下去。
可那步兵都頭雷橫,平日裏在鄆城也是跺跺腳城門樓子掉土的人物,此刻卻篩糠也似地抖,只等著屠刀落下,連哼唧的力氣都沒了。
雷橫額頭便如搗蒜的杵兒,“咚咚咚”只顧著往那冷硬青磚上死命磕去,未等上頭髮問,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語無倫次地哀嚎起來:“大人!!小的————小的該死!真真是豬油蒙了心竅!被那遼狗幾句鬼話,便哄得暈頭轉向,一時糊塗,竟忘了祖宗姓甚名誰!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貪生怕死,應承了那賊廝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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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可————可小的實在是————是那八十歲的老孃啊!白髮蒼蒼,就指著我這不成器的孽障養老送終!小的————小的只想著暫且虛應了那遼狗,保住這條賤命回去奉養老孃,絕無半分背叛大宋、背反朝廷的黑心爛肺啊!求大人開開天恩!!”
朱仝在一旁,慌忙也跟著“咚咚”磕下頭去,嘶啞著幫腔道:“大人明察秋毫!雷橫兄弟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實話!他————他全是一片至孝之心,被逼到絕路上,才————才走了這步昏招!求大人開恩,念在他往日裏在鄆城地面上也算勤勉當差,我二人去那遊家也是爲了捉遼國奸細,饒他————饒他這一回吧!”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上座的臉色,後脊樑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冰涼一片。
堂上死寂得如同墳場。
只聽得兩人額頭一下下撞擊地面的悶響。
大官人眼皮子耷拉著,彷彿在看地上的螞蟻,又彷彿甚麼都沒看。
那股子沉默,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千斤巨石,沉甸甸、溼漉漉地壓在朱仝和雷橫的心口窩子上,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後背的衣衫早已溼透,緊緊貼在皮肉上。
就在兩人快要被這無聲的威壓碾得魂兒都要從頭頂心冒出來時,大官人終於慢悠悠開口,問了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聽說————你們二位,跟那東溪村的晁保正————交情倒是不淺?”
“啊?!”朱仝和雷橫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愕和茫然!
這————這節骨眼上,這位大人,怎麼突然提起晁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