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邊往回走邊說道:“這些棚子裏的綠林人士————你可都識得?”
洪五立刻微微躬身,臉上堆起熟稔江湖的圓滑笑意,動作麻利地掀開暖棚那厚重的氈簾,側身讓大官人先進去,壓低了嗓子回道:“回大人,來的多是山東並與河北交界地面兒上討嚼裹的,三山五嶽的弟兄,十停裏倒有七八停打過照面,混個臉熱。餘下的,也有過一兩回眉眼高低。”
“唔————識得就好。”大官人進入暖房微微頷首。
扈三娘原本正凝神擦拭一柄雪亮的短刀,此刻卻似被無形的線兒一扯,立時抬首,眼風兒精準地逮住了大官人的視線。
她半點兒不含糊,手腕子一翻,“唰”地將刀收入鞘中,動作乾淨得像切豆腐,幾步便已捱到大官人身側,玉蔥似的手指按著刀柄。
大官人這才轉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來此處尚有一事。需尋個人。只是這風雪荒郊,棚子挨著棚子,若貿然去掀人家的門簾子,惹了忌諱,平白多生枝節,起了波瀾反倒耽誤事情。”
“你來得正是時候。引著我往這些棚子裏走動走動!”
洪五臉上那笑意更深了,一拱手:“這有何難?大人稍待!”說話間,他走到桌邊順手抄起旁邊矮几上一壺尚溫的燒酒和一個粗瓷大碗,同時對大官人低聲道,帶著十足的把握:“大人,您和這位.....兄弟且稍站半步,跟在小人身後便是。”
說罷,洪五一手提酒壺,一手拿碗,當先一步掀開自己暖棚那厚重的氈簾。
大官人裹緊斗篷,從容邁步,扈三娘則如同最警惕的影子,雙手按著雙刀,一根紅索系在腰旁,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來到第一個暖棚門前,洪五腳步略頓,氈簾未掀,向身後的大官人稟報:“大人,這裏面是山東地界黃河幫”的兄弟,專在九曲黃湯子裏撈陰船”、喫水上飯”的營生,手底下硬,也毒得很。”
話音未落,洪五臉上已瞬間堆起熱情洋溢、彷彿見了親兄弟般的笑容,猛地一掀氈簾,帶著一股寒氣大步跨了進去,聲音洪亮,震得棚內嗡嗡響:“哈哈哈!黃河浪裏翻金鱗的兄弟們!子窩洪五,借貴寶地一束光,討碗熱酒暖暖腸子!給各位見禮了!”
他一邊高聲寒暄,一邊熟練地倒滿一碗酒,那酒線拉得老長,香氣四溢,徑直走向那爲首的虯髯漢子。
棚內眾人先是一驚,待看清是洪五,又見他如此“江湖禮數”,臉上戒備稍松,紛紛起身抱拳,七嘴八舌地回禮。
就在這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的瞬間一洪五身形巧妙地遮擋著大部分視線。
扈三娘立在大官人身側略前半步,身形微側,一對杏眼兒滴溜溜轉,活脫脫兩彎秋水,不動聲色地將棚內特角旮旯、每一張面孔都掃了掃。
而大官人本人,雖看似隨意地立在洪五投下的陰影邊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將棚內眾人細細篩過一遍。
酒碗相碰,笑聲喧譁。
洪五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亮了亮碗底,又是一番滴水不漏的江湖客套,這才帶著大官人和扈三娘,在黃河幫眾人“五爺慢走”、“得閒再來浮一大白”的喧嚷聲中,從容退出了暖棚。
氈簾落下,隔絕了裏面的喧囂。洪五臉上的熱情瞬間斂去,側頭看向大官人,眼神帶著詢問。
大官人裹在斗篷裏,只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平淡無波:沒有。
洪五便又弓著腰,引著大官人與扈三娘,接連鑽了幾個河北、山東地面上叫得響字號的幫派暖棚——甚麼直隸響馬、滄州鹽梟、青州快刀————棚裏皆是些粗豪漢子,酒氣熏天,卻也是一無所獲。
大官人便走邊拿眼風掃著自己左邊的扈三娘。
這嬌美的母豹子緊隨著自己,不走動還好,只是個低調的隨從。
但一行走間,那身段幾便顯了出來。
雖裹著男勁裝,卻掩不住胸前鼓脹脹的顫動,腰肢偏又收得緊俏,更襯得下盤那對腿子飽滿結實,羅裙布料繃在腿上,行走時筋肉隱隱起伏,如兩段上好的玉柱裹在綢子裏,端的是一副能絞殺好漢的銷魂架子。
待走到又一間暖棚前,那氈簾厚實,裏面人聲卻顯得格外沉靜,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草莽的整肅之氣。
洪五正要如法炮製,壓低了嗓子向大官人稟報,扈三娘卻已先一步按緊了腰間雙刀刀柄,柳腰輕擺,飽滿的腿根子繃緊了勁,上前半步,貼近大官人耳畔,吐氣如蘭卻字字清晰:“大人,此棚,祝家莊的。
洪五聞言,臉上那熟稔的笑意微微一凝,飛快地瞥了一眼扈三娘,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立刻轉向大官人,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更沉:“是,大人。確是祝家莊的人馬在此盤桓,也是山東地界少有幾個兵馬整齊的豪強。”
大官人裹在斗篷裏,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洪五臉上瞬間重新堆起那滴水不漏的圓滑笑容,掀簾而入。一股不同於別處的、帶著鐵器與皮革混合的冷硬氣息撲面而來。
棚內人數不多,卻個個腰板挺直,目光沉凝,或坐或立,自有一股行伍般的森嚴。
爲首一人,正背對著門口,用一塊油布細細擦拭著一根碗口粗、丈餘長的渾鐵巨棍。
那鐵棍通體黝黑,隱泛幽藍寒光,棍身坑窪不平,分明是飲飽了人血的兇物,看著便知分量駭人聽到動靜,那人緩緩轉過身來。只見他身量八尺開外,肩寬背厚,面如淡金,頷下微須,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顧盼之際,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
他並未著甲,只一身玄色勁裝,更襯得那身筋骨如同鐵打銅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