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楷一聽借馬,心下只道:“這算得甚麼大事!”
此刻他心焦如焚,莫說幾匹馬,便是金山銀山也捨得。當即把護衛頭領徐關喚至跟前,不耐地一揮手:“速去!將爾等坐騎都牽來,與我西門————提刑手下衙役使用!”
那些護衛聽得此令,面上雖不敢違拗,眼神中卻流露出十二分的不捨。
這些駿馬皆是精挑細選的北地名駒,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鞍轡鮮明,這些侍衛能入選王府的,哪個不是上查數代,家中都殷實,平日裏伺候這些畜生能頂數十個下人還不止。
此刻卻要在主人嚴令下,不情不願地將韁繩交與他人。
數十匹高頭大馬被牽來院口,踢踏嘶鳴,端的是龍駒氣象,顯然俱是北地良種。恰在此時,平安已將大官人院裏那羣彪形家丁吆喝了出來。
這羣漢子都是走南闖北的綠林好漢,最是識貨,一見這些神駿非凡的官馬,眼睛登時都直了,如同餓狼見了肥羊,喉結上下滾動,饞涎幾乎滴落下來,心頭暗贊:“好馬!真真千金難買的腳力!”
護衛們交馬時,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去卸下緊緊縛掛在馬鞍旁、用油布緊裹的細長弩袋—那裏頭裝的可都是軍中利器!
趙楷正急得火燒眉毛,見他們磨蹭,不由得勃然作色,厲聲呵斥道:“混帳!都甚麼時候了!還管這些零碎!速速交接,休要耽擱!讓我這西門....提刑即刻動身去尋小————公子要緊!”
護衛頭領徐關臉色劇變,一個箭步搶到趙楷身側,壓低了嗓子,聲音帶著惶恐與急切:“大公子!使不得啊!那——那弩袋裏是————是神臂弩!此乃軍中禁器,萬萬————萬萬不可流入民間!若被查知,是殺頭的幹係!”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趙楷此刻滿腦子只有妹妹安危,哪裏還聽得進這些?急得連連擺手,如同驅趕蒼蠅,聲音都變了調:“糊塗!眼下找回小公子纔是天大的事!旁的————旁的都顧不得了!日後再索要回來便是,自有分說!快!快去!”
一旁冷眼旁觀的西門大官人,將徐關的惶急、趙楷的失態、以及那“神臂弩”三字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湧起!恨不得把這十一弟抱在懷裏親兩口,這哪裏是借馬?簡直是天降橫財,連這等禁軍利器都一併“借”到手了,難怪大宋江山如此繁華卻頃頹如斯。
大官人在一羣守衛驚恐的眼神下,大力拍了拍趙楷的肩膀:“十一弟!哥哥我這就點齊人馬,星夜出城!定不負賢弟所託!”
而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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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國上京,隆冬。
朔風捲著雪沫,抽打著森嚴的宮牆。
大殿內雖燃著熊熊炭火,驅散了刺骨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御座周圍的凝重與壓抑。
遼主天祚帝耶律延禧斜倚在鋪著斑斕虎皮的胡牀上,身上裹著紫貂大氅,面前御案上堆著幾份奏疏,卻無心批閱,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溝壑。
階下,心腹重臣、北院樞密使蕭奉先,垂手侍立,腰背微躬,如同繃緊的弓弦,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殿內侍立的宮娥太監更是噤若寒蟬。
“奉先,”耶律延禧的聲音沙啞疲憊,打破了死寂。
他眼皮微抬,目光卻並未聚焦在蕭奉先身上,而是投向殿外紛飛的雪幕,彷彿想穿透這茫茫風雪,看清千里之外的局勢。
“————派去與完顏阿骨打那野人談和的使者————有消息傳回否?”
“回————回陛下,尚未————尚無確切消息傳回。風雪阻道,路途艱難,想是————想是還需些時日————”他不敢抬頭,額角已有冷汗滲出,深知那“野人”完顏阿骨打的鐵騎,正如同這北地的暴風雪般,在遼東大地上肆虐,步步緊逼,讓整個大遼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求和?不過是飲鴆止渴,拖延時日罷了!
耶律延禧鼻腔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與隱隱的不安:“————那新晉翰林耶律大石呢?他親自南下,謀劃阻敵之策————可傳回甚麼切實可行的方略了?”
蕭奉先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回陛下,林牙大人————
也————也尚無詳細軍報呈上。只言風雪甚大,各部集結調動不易,尚需————尚需時日詳察————”
這話他自己說著都覺心虛,耶律大石或有良策,但遠水難救近火,朝中掣肘又深,天知道————
“時日!時日!朕還有多少時日?!”耶律延禧猛地將手中玉珠串狠狠摔在御案上!那價值連城的玉珠頓時四散崩落,叮噹作響,滾了一地!嚇得蕭奉先和殿內宮人齊齊跪倒,連呼“陛下息怒!”
蕭奉先聽得陛下語氣中的不耐與最後那聲“時日”的怒吼,心頭猛地一抽,知道再拿“風雪阻路”搪塞,怕是要引火燒身!
他原本想壓一壓,待陛下怒氣稍平再稟,或尋個更利己的時機獻上,也好顯得自己居中調度有功。
此刻,眼見陛下雷霆將至,他哪裏還敢藏耶律大石發來的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