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楷此刻全然不知自家那金枝玉葉的帝姬妹子,正隔著自己與眼前男人眉來眼去。
他只覺一股鬱氣堵在胸口,臉色灰敗得如同霜打的茄子。
方纔那點“脫困”的慶幸早已煙消雲散,自己如此褒揚那小吏,換來被當猴耍的羞憤與難堪!
就好比在賭桌上剛把全副身家押了個“至尊寶”,眼看著莊家要通賠,卻猛地被人掀了桌子那副天牌底下,竟藏著灌了鉛的骰子!
自己就是個被“殺大注”的冤大頭,白歡喜一場,還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
他氣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聲道:“豈有此理!簡直無法無天!本————我定要上...上告!定要狠狠揭發這些見錢眼開、目無王法的蠹吏!讓官府好好整肅綱紀,扒了他們的皮!”
大官人聞言,他輕輕嘆了口氣:“揭發?整肅?”
他嘴角牽起一絲微諷的弧度,“兄臺,有用麼?今日你扳倒了這一批看門的小鬼,明日換上來的,難道就能是包龍圖再世?”
“這世道,水至清則無魚,換了湯,藥還是那副藥。不過是城頭變幻大王旗,換一撥人,重演今日的戲碼罷了。此非人之過,實乃制度之弊!”
他目光如炬,直視趙楷:“兄臺只道是吏員貪鄙,可曾想過,爲何貪鄙成了常態?爲何孔方兄”能暢通無阻?根子在於一權無籠,利無韁,人無懼!”
“權力無人盯著,利益無人約束,人心自然無所忌憚!今日這小吏敢卡城門索賄,明日大員就敢賣官鬻爵!層層如此,非獨此一人一城之病,實乃國朝肌體之癰疽!”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幽深的城門洞,彷彿看穿了那後面層層疊疊的污濁與規則:“如此之下,帶來的便是牆倒眾人推,難道我不知行賄納賂是壞了規矩?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方纔那情形,不給銀兩,你我就得在這荒郊野嶺凍上一夜!既誤了我的公務,又耽擱了兄臺的要事,豈非因小失大?”
“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想走直路,就能走得通的。想進城,就得先學會彎腰,學會給那守門的小鬼”遞上買路錢。這便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無奈!”
趙楷深以爲然,內心如沸水翻騰!
這番鞭辟入裏的剖析,字字如重錘敲在他心坎上!
一個區區五品的半文半武提刑,竟能有這般洞穿世情、直指國本的見識!
好!!
好個“權無籠,利無韁,人無懼!”!!
這九個字,更將他過往所聽那些翰林學士們引經據典的空談,襯得如同隔靴搔癢!
一股求知的灼熱與招攬的急迫,猛地攫住了趙楷!
他急急問道:“兄臺高論,振聾發聵!依兄之見,該當如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糜爛之勢,束手無策?可有治本的良方?”
大官人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漸漸稀薄的晨霧,語氣變得意興闌珊:“你看,東方既白,天光降現。你我皆未居廟堂之高,手中無權柄,囊中無印信,空談這些經國濟世的大道理————”
“不過是徒增煩惱,空耗心神罷了!治國平天下?那是宰輔相公們該操的心!你我小人物,知道根子在哪兒,又能如何?不如各自歸去,早早歇息!”
說罷就要進院門而去。
趙楷怎麼能放他走,他再顧不得身份矜持,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袍袖,眼神熱切如火,語氣帶著近乎哀求的誠懇:“兄臺高論,振聾發聵!小弟實是進京赴解的士子,一腔報國之志,卻苦無良策!聽君一言,如暗夜得燈!若不得聞兄臺治本良方,小弟今夜怕是要輾轉反側,五內如焚了!萬望兄臺不吝賜教!”
大官人面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爲難”:“既如此....不如這樣,你看!東方未明,殘月將隱,此正是陰陽交割、萬物待新之時!”
“你我萍水相逢於這荒野寒夜,卻能推心置腹,共論天下興衰!此等緣分,豈是尋常?”
“與其空談高論,不如————不如你我就在這天地爲證、日月爲鑑之下,義結金蘭,成爲異姓兄弟!從此肝膽相照,暢所欲言,豈不快哉?”
趙楷一愣,怎麼就快進到結拜兄弟了?
自己不過是請教治國良策.....這劇情也太快了!!
趙楷整個人僵在當場!
結拜?
和這個五品提刑?
他腦中一片空白,隨即是巨大的荒謬感和本能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