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翟管家身邊坐下,接過丫鬟遞上的茶,抿了一口,眼波流轉,朝着來保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噙着一絲玩味的笑意:
“老爺,這西門大官人家裏的管家,倒真是個有趣的人兒。白花花的銀子捧到跟前,硬是推得乾乾淨淨,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這等不愛財的奴才,倒是少見。”
翟管家正捻着鬍鬚,聞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自家娘子的手背,慢悠悠道:
“他若真接了我那點賞銀,那是甚麼?若是以前,拿了便拿了,可如今他主子也是體面人了。”
“拿了,他一個西門大官人府上的管家,在我翟某人面前,就永遠矮了一頭,是個聽吆喝、等賞錢的下人胚子!”他放下茶碗,聲音低沉而篤定:
“可他今日這一推,推得好啊!雖說一口一個小人,但那是——敬!是他代表西門府上對我翟某人的一份敬重!他西門府的人,在我這兒,依舊是半個客,是體面人!這層體面,可比那幾十兩銀子金貴多了!懂麼?”
翟夫人聽罷,細細咂摸了一下丈夫的話,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眼中也多了幾分讚許:“原來如此!這來管家,看着粗豪,這般機靈剔透,懂得維護自個和主家體面,真是難得!”
“正是此理!”翟管家捋須頷首,臉上露出幾分欣賞,“僕人如此知進退、懂分寸,那主人…自然更是識大體、通權變的人物!看來老夫在這西門大官人身上下的注,壓對了!此人,堪用,更堪大用!”
翟夫人目光一轉,落在了依舊跪在廳堂冰涼地磚上、瑟瑟發抖如同風中落葉的韓愛姐身上。
小姑娘頭垂得低低的,纖細的脖頸彎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大氣也不敢出。
翟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那目光談不上苛刻,卻也絕無多少溫度,彷彿在估量一件新添置的物件兒。
她側過臉問丈夫:“老爺,那這位姑娘…您預備何時擇個吉日,抬進門來?妾身也好早些預備起來。”
翟管家聞言,卻是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屋瓦。他忽然伸出保養得宜的手,一把攥住了自家娘子擱在桌上的柔荑,輕輕撫摸着,動作親暱,一雙眼睛更是情意款款地望定夫人,朗聲道:
“我的好娘子!你這是說的哪裏話?你我夫妻一體,相濡以沫這些年,難道你還不知爲夫的心意麼?”
他語氣誠摯,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我翟謙此生,能得娘子你相伴左右,主持中饋,解我後顧之憂,已是心滿意足,別無他求!甚麼納妾抬房,不過是給外頭一個聯誼!在我心裏,有你一人,便已是足足的!”
他安撫完夫人,這才鬆開手,隨意地朝地上的韓愛姐揮了揮,語氣變得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小事:“這丫頭麼…年紀尚小,身量未足,眉眼也還未曾長開,看着不過是個黃毛丫頭。不過嘛,”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韓愛姐那低眉順眼的樣子,“瞧着倒還算伶俐乖巧,是個懂規矩的。”
他轉向夫人,用一種安排家務事的口吻吩咐道:“娘子,你既覺得她還算順眼,便將她帶到後頭去,留在你身邊,做個使喚的丫頭也罷。好生安置了就是。是塊材料,就慢慢調理着,若是不堪用,如何處置便看那西門大官人.如何了。”
輕描淡寫幾句話,便將韓愛姐的命運定了下來。
她的價值,只在於西門大官人前程如何。
“是,老爺。”翟夫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徹底放心的笑容,溫順地應下。
丈夫這番當衆表白和處置,給足了她正室的體面和掌控權。
她站起身,對着地上的韓愛姐,語氣溫和:“丫頭,起來吧,跟我到後頭去。”
韓愛姐如蒙大赦,又帶着無盡的茫然,顫巍巍站起身來,膝蓋早已跪得痠麻。
她不敢抬頭,只低低應了聲“是”,便像只受驚的小鵪鶉,亦步亦趨地跟在翟夫人身後,消失在通往內宅的月亮門裏。
西門大官人坐在大廳中,仔細思索來保轉述的話。
果然,沒有落在紙面上的交代,通俗易懂。
只是,這翟大管家的一番話,看似交代公事,這話裏話外還藏着些別的意思。
“必然”落到山東提刑頭上,這個‘必然’兩個字就很有意思。
按常理,濟州府尹查案不力,引咎去職,本該是濟州通判頂上接手。怎地就“必然”要動用到山東提刑司?竟還勞煩主副兩位提刑官,他夏大人和自家親自下場?
如此以來,這‘必然’兩個字,就值得回味了,說明確確實實是蔡太師給自己的試煉機會。
這翟大管家生怕上次寫的信,自己不夠明白,特意再提點一次。
“秉公”辦理,更是有趣,他一個大管家,巴巴地叮囑自己“秉公”?這“公”字裏頭,藏着的怕不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快刀!分明是暗示他:下死手!莫要顧忌那些盤根錯節的情面,該斷的根,該除的苗,一個也別手軟!
怕是提醒自己,蔡太師不喜歡手軟之人。
“水落石出,鐵案如山”,自然是要案子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