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嫁了吧。”
王六兒眼中掠過一絲水光,卻硬生生憋了回去,沒吱聲。
韓道國自顧自地絮叨起來:
“不嫁……又能怎生是好?囿在咱這破瓦寒窯裏,她這一輩子……”他喉嚨哽了一下,“……也就這般腌臢光景了。是我這當爹的窩囊廢,沒本事,生生……誤了她啊……”
“就憑咱家這門檻兒,在這清河縣裏,就算攀上個高枝兒,又能如何?十停裏倒有九停九,還是給人做妾!上頭壓着個閻王似的大娘子,周遭圍着羣餓狼般的姨娘,那日子……”他打了個寒噤,“……想想都讓人脊樑骨發冷!熬到死也熬不出個人樣兒!”
他頓了一頓,那渾濁的眼珠子裏,卻忽地閃過一絲精光:
“可送去京城翟府……那就大不相同了!你道那翟大管家是甚麼人物?那是手眼通天,能直達天庭的主兒!而且家裏只有一位大娘!”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着股蠱惑勁兒:“這就是咱愛姐兒天大的造化!只要她過去了,學得乖覺些,眉眼通透些,哄得翟管家舒坦了……保不齊……保不齊老天開眼,讓她懷上!”
“到那時節,咱愛姐兒就是翟府天字第一號的大功臣!母憑子貴!”
王六兒聲音裏帶了點哭腔:“可……我這心裏頭,刀剜似的疼!在身邊,好歹能瞧上一眼半眼……這進了京城,關山阻隔,咱倆想見閨女一面,怕是比登天還難了……”
韓道國重重地“唉”了一聲:“女兒家!早晚是人家的人!你還能拴在褲腰帶上帶進棺材裏去?”
“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王六兒的聲音打着顫兒,細若蚊蠅。
韓道國又似被抽乾了力氣,從肺腑深處擠出最後一口濁氣,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定……定了。”
韓道國吐出那“定了”二字,彷彿耗盡了渾身精血,頹然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直覺得渾身發冷,凍得他五臟六腑都結了冰。
那炭盆裏最後一點火星,也“噗”地一聲,徹底滅了。
王六兒掙扎着撐起上半身,衝着門外啞聲喊道:“外頭的小哥兒!回……回大官人話去!就說我們夫妻倆……應下了!千恩萬謝大官人的抬舉!”
門外候着的西門府小廝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報信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小廝便折返而回,身後跟着的正是一臉倨傲的來保。
韓道國早不知躲去了哪個犄角旮旯,只留王六兒獨自趴在炕上,強打精神應對。
來保“噔噔噔”大步流星踏進屋,裹挾着一股子寒氣。他目光先在王六兒趴伏的腰臀上剜了一眼,嘴角一歪,帶着幾分狎暱的戲謔問道:“那傷處……還疼得鑽心麼?”
王六兒立時堆起十二分的媚態,艱難地側過臉,眼波兒水汪汪地一轉,故意拖着又軟又長的哭腔,半是撒嬌半是嗔怨:“哎喲喂……我的親大爺……可疼煞奴家了……”
來保嘿嘿一笑:“……頭遭兒難免”王六兒飛了他一個媚中帶恨的白眼兒。
來保收了調笑,臉色一肅:“我家老爺着我再問你們一句:這事兒,可真是鐵板釘釘了?一旦點了頭,把人送上車轅,那就是潑出去的水!翟府那頭,咱們西門府的臉面,可都拴在這根繩上了!你們可想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王六兒沒有半分遲疑,斬釘截鐵:“定了!千真萬確!板上釘釘!我們兩口子都是明白人,曉得這是天大的恩典!祖宗墳頭冒青煙才修來的福分!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反悔!絕不反悔!”她生怕來保不信,竟掙命似的要爬下炕來賭咒發誓。 “老實趴着!”來保不耐煩地一擺手,臉上卻露出滿意的神色,“定了就好!老爺那邊還等着回話呢。我這就去安排。”
他話鋒陡轉,拋出一個晴天霹靂:“下半晌……最遲擦黑前,府裏的青綢圍子馬車就來接人,馬不停蹄,直送愛姐兒啓程進京!翟府那頭催得火急,半刻也耽誤不起!”
“下……下半晌就走?!”王六兒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媚笑,瞬間凍僵了!聽到女兒幾個時辰後就要被生生奪走,心頭像被鐵鉤子狠狠掏了一把,聲音都劈了岔:
“這……這……也忒……忒倉促了!好歹……好歹容我們給孩子拾掇幾件體己衣裳,細細囑咐幾句貼心話兒……”
“倉促?”來保嗤之以鼻,“潑天的富貴砸到頭上,倒嫌閻王催命快了?翟管家在京城咳嗽一聲,多少人擠破頭想巴結還摸不着門呢!府裏車馬都是現成的,快馬加鞭送過去纔是正理!收拾甚麼?翟府金山銀海,缺你們那點子破布頭?趕緊讓孩子收拾停當候着!”
他說完,看也不看王六兒那陡然煞白的臉,轉身帶着小廝風風火火地揚長而去。
來保前腳剛踏出院門檻,韓道國後腳就像只受驚的老鼠,哧鑽了出來。
聽王六兒哆哆嗦嗦說完,他臉上血色盡褪,嘴脣哆嗦得像秋風裏的落葉:“下……下半晌……就……就走?這……這也太快了些!”
王六兒也再繃不住,兩行濁淚“唰”地滾下來,又急又痛又悔,抓起炕頭的笤帚疙瘩就朝韓道國砸過去,嘶聲罵道:“天殺的木頭橛子!還戳在這兒挺屍?!快去!去把愛姐兒叫過來!快啊!”
韓道國如夢初醒,魂不附體地跌跌撞撞跑到女兒愛姐兒住的小隔間門口,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乾澀地、帶着哭腔喚道:“愛姐兒……我的兒……愛姐兒……你……你快出來……爹孃……有……有要緊話說……”
門簾掀開,韓愛姐兒怯生生地走了出來。
看着父親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看裏屋母親趴在炕上的背影,一種不祥的預感讓她瑟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