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馬氏哭聲漸歇,抽抽噎噎地抬頭看他,常峙節更是豪氣頓生,拍着胸脯道:
“明日!明日我就去,先給你扯幾尺上好的花布,做兩身像樣的新衣裳!咱們也過個肥肥實實、體體面面的好年!”
馬氏聽他這般說,又見他神色誠懇不似作僞,這才慢慢止住悲聲。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淚鼻涕,看着常峙節,眼神裏少了平日的刻薄,多了幾分溫存和盤算:
“我…我穿不穿好衣裳有甚麼打緊?總歸是在家裏,沒人瞧見有個暖便行了。倒是你…”
她拉住常峙節的衣袖,摩挲着那磨得油亮殘破的袖口,認真道:“你如今要跟着西門大官人討口飯喫,在他府上行走,萬萬不能讓他丟了體面,給他老人家的臉上抹黑!”
“明日,你先去給自己買身好的!要料子紮實,顏色穩重的!人靠衣裝馬靠鞍,穿得體面了,人家才瞧得起,大官人臉上也有光,斷不能讓大官人因爲我們被人嚼了舌根。”
常峙節心頭一熱,沒想到妻子此刻竟先想着自己。他連連點頭:
“娘子說的是!我去買!都買!也給你買!對了,你晚上還餓着肚子罷,我去割幾斤上好的羊肉回來,給你好好補補身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馬氏一聽“羊肉”,立刻抓住丈夫衣角制止,連連擺手搖頭:
“買羊肉做甚麼?貴得很!買兩個炊餅,並兩棵鹹菜我便能喫飽了,有了錢更要仔細省着些花!柴米油鹽,贖當還債,哪一樣不要錢?細水長流纔是正理!”
常峙節見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將她摟緊了些,帶着幾分久違的豪氣與憐愛,笑道:
“傻婆娘!怕甚麼!西門哥哥賙濟了咱們,又許了前程。我便是往死裏幹,把命賣給西門哥哥便是!以後有錢了,別說羊肉,便是整頭牛,我也買你喫!往後再不用這般摳搜算計了!”
馬氏被他摟着,聽他難得豪言,又想起方纔的驚嚇與如今的踏實,那點委屈怨氣終於徹底消散。
她破涕爲笑,狠狠剜了常峙節一眼,帶着劫後餘生的嬌嗔,手指戳着他額頭道:
“狠心賊!還說要找過婆娘甩了我?我看你也奈何不了我!離了我,誰給你縫補漿洗,誰給你守着這窮窩?哼!”
常峙節見她終於開懷,眉梢眼角都帶着久違的鮮活,心中那點酸澀也被暖意取代。
他一把捉住她戳來的手指,順勢將人往懷裏帶了帶,低頭在她耳邊,帶着幾分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
“奈何不了你?好娘子,你且等着!晚上吹了燈,怕不是要叫我一萬聲‘親哥哥饒了我罷’?看你還嘴硬!”
馬氏被他熱氣呵在耳畔,又聽這露骨渾話,臉上飛紅,啐了一口:“沒臉沒皮的老不羞!”身子卻軟軟地依偎着他,再沒半點推拒。
馬氏忽地想起這幾日自己情急之下哭罵丈夫時,彷彿也連帶抱怨了西門大官人賙濟銀子不夠爽利咒了他幾句,心中猛地一凜!
她慌忙從常峙節懷裏掙出半截身子,臉上笑容盡斂,換上一副惶恐神色,抬手就朝着自己臉頰輕輕扇了一記,口中念道:
“該打!該打!打你這張沒遮攔的破嘴!前幾日急昏了頭,竟敢編排起西門大官人的不是來!大官人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恩比天高!”
“願菩薩保佑西門大官人福壽綿長,保佑西門府上上下下奶奶、姑娘、哥兒們平安富貴,萬事如意!保佑大官人買賣興隆通,青雲直上當大官兒!保佑……”
她雙手合十,朝着想象中的西門府方向拜了又拜,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吉利話都倒出來。
燈影昏黃,破屋陋室,竟也生出了融融暖意。夫妻倆相視而笑,當晚如新婚燕爾一般,往日的怨懟彷彿都成了前塵舊夢。
這亂世之中,無數如浮萍般的夫妻,得了一日的好光景,有一日的溫飽與相互依偎,便已是人世間最實在不過的小確幸。
且說西門慶在廳上,剛打發了平安去回夏提刑的話,那平安前腳方踏出門檻兒。
只聽簾櫳“嘩啦”又是一響。
玳安探進半個身子來,臉上帶着些古怪氣象,叉手稟道:“大爹,怪事!前日來赴席的那個內府劉老公公,不知怎地,又來了!名帖在此,眼下正在儀門外立等着哩。”
大官人正端起一盞熱茶,聞言眉頭“唰”地一挑,那茶盞就懸在半空裏,心中暗忖:
“嗯?這老閹貨,架子端得比天高,今日怎麼又來了?”
心頭雖盤着疑雲,臉上卻紋風不動。他慢悠悠將茶盞擱下,口中淡淡道:“既是老公公到了,請進來敘話。”
話音未落,那劉公公竟已等不及玳安引路,自家一掀那軟簾,“哧溜”一聲就鑽了進來,腳下步子透着幾分火燒屁股的急慌。
只見這劉公公,與前幾日那副鼻孔朝天、恨不得拿腔捏調把人酸倒牙的模樣兒,竟活脫脫是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