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都監挨着周守備,坐了左手第二位。
夏提刑則坐在了薛公公右手下首第一位。
西門大官人自己,緊挨着夏提刑,坐了右手第二位。
張團練坐了左手第三位,賀千戶敬陪末座,坐在了右手第三位。
衆人依序坐定,面上堆着笑,口中寒暄着。
可這廳堂之中,那官場森嚴的等級,那兩位內相超然物外的權勢,早已透過這冰冷的座次,顯露得淋漓盡致!
西門慶冷眼瞧着這滿堂蟒袍玉帶、冠冕堂皇,肚裏嘆了口氣:
世人皆道那蔡京奸人把持朝綱、權傾一時,背地裏恨不能啖其肉寢其皮者不知凡幾!
然則,若非有此文官之尊的太師立於朝堂之上,以一身爲天下士林遮風擋雨!
這煌煌大宋的江山社稷,只怕早已淪爲那些貂璫閹豎的囊中私物,滿朝朱紫,又何處尋得立錐之地?
衆人坐定,自有按照月娘吩咐,那穿得體面的小廝和丫鬟,捧着鎏金鏨花的托盤,流水般送上香茗果品。
一時間,李桂姐安排的曲樂響起,廳內暖香氤氳,笑語喧闐,方纔那點座次帶來的微妙冷凝,彷彿被這富貴氣衝散了。
劉公公夾起一筷子燉得酥爛脫骨的“櫻桃肉”,入口即化,那滋味醇厚豐腴,正合了他這沒牙的口腹。
他眯着眼,細細品咂了半晌,方放下牙箸,用那尖細的嗓子,對着薛公公嘆道:
“薛老哥,你品品這個!嘖嘖,難得,真真難得!西門顯謨府上,不單是規矩整齊,氣象森嚴,連這庖廚的手段,也是這般體貼入微!你我這把老骨頭,嚼不動那些個筋頭巴腦的玩意兒。”
“你瞧瞧這肉,燉得是恰到火候,酥爛而不散形,入口即化,滋味全在裏頭了!顯見是存心體恤咱們兩個老朽的牙口呢!”
薛公公正用銀匙舀着一小盅蟹粉獅子頭,那獅子頭細嫩鬆軟,鮮香滿口,幾乎不用咀嚼便滑入喉中。聞言立刻點頭附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劉老哥說得是!何止是肉?你看這獅子頭,嫩得跟豆腐腦似的,鮮而不膩!還有這煨得稀爛的魚翅羹,火候老到!顯謨大人這份用心,這份周全,真真是……嘖嘖,咱家今日可算是開了葷戒,多貪了幾口,顯謨大人莫怪,莫怪啊!哈哈!”
兩位老公公這一唱一和,把西門府的菜餚誇得天上有地下無,重點就落在“體貼老朽牙口”的用心上。
一旁的周守備周大人,正夾起一塊熱騰騰的“糟溜魚片”,將那滑嫩的魚片送入口中,這才放下牙箸,對着大官人呵呵一笑,語帶深意:
“西門大人吶!兩位老內相誇後宅管理,體貼入微,本官深以爲然!!”
他頓了頓,拿起手邊一個剛剛換上來的、溫潤如玉的甜白釉小酒盅,指腹感受着那恰到好處的暖意,聲音提高了幾分:
“列位請看!這席面上的杯盤碗盞,自開筵至今,不拘熱炒冷碟,但入人手,哪一件不是溫溫吞吞,暖意融融?”
“顯見得是下頭人有眼色,手腳勤快,時刻在屏風後頭備着熱水暖籠,一俟這桌上的器皿涼了半分,便立時撤下,換上滾熱的新碟新盞!”
“這等心思,這等規矩,非是大家巨族、治家有方者,斷斷安排不來!大官人,尊夫人這份持家的能耐,真叫本官……羨慕得緊吶!”
他話音一落,席上衆人頓時恍然大悟,紛紛低頭去摸自己手邊的杯盞碗碟:
荊都監拿起酒壺一掂,果然壺身溫熱:“喲!周大人不說,末將還真沒留意!果然是熱的!好!這伺候的,真真是滴水不漏!”
夏提刑用指尖碰了碰剛換上來的骨碟邊緣,也點頭道:“嗯!連這盛殘渣的碟子都是暖的!這份周到,這份體面,佩服,佩服!”
大官人聽着這滿堂的奉承,心中自是歡喜,面上卻愈加謙恭,連連拱手:
“列位公公、大人謬讚了!折煞學生!不過是些粗笨功夫,後宅勉強學得幾分眼色,不敢怠慢了貴客罷了!當不起,當不起啊!快請滿飲此杯!”
他舉杯邀飲,衆人紛紛響應。
劉公公藉着幾分酒意,半是親暱半是許諾地說道:
“西門顯謨!你這份心意,這份周全,真是暖到咱家心坎裏去了!如此費心照顧我們兩個沒牙的老頭子,這份情誼,咱家記下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精光,壓低了點聲音,卻又能讓近處幾位聽得真切:
“日後你這府上,若有甚麼起屋造舍、妝點門庭的‘體面’勾當,需用些‘金磚’鋪地、‘琉璃’覆瓦的好材料,只要不逾越了規矩,你儘管言語一聲!咱家在宮裏當差這些年,別的本事沒有,這點子門路還是有的,保管給您尋摸來合用的、上檔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