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西門慶自己帶來的那些輕壯家丁,包括史文恭這等桀驁人物,在這驟然逆轉、上官威儀凜然不可侵犯的肅殺氣氛下,也感到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不由自主地紛紛跪地,垂首以示恭敬!
整個通喫坊門前,除了端坐馬上的西門慶,以及那幾個面無人色的太監,再無一人站立!
霎時間!
通喫坊門前,死寂如墓!方纔的刀光劍影、弓弩寒光、官威呼喝、哀嚎呻吟,彷彿都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抹去!
滿場黑壓壓跪倒的人叢中,唯有西門大官人一人,穩坐於那匹神駿的菊花青驄馬之上!
他手持繮繩,身姿挺拔,如同淵渟嶽峙。 這匹駿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睥睨全場、生殺予奪的無上威勢,猛地一個仰脖,發出一聲穿雲裂石般的嘹亮嘶鳴!
兩隻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踏下,濺起一片混着血污的泥雪!
“咣噹——!”
這一聲馬嘶,如同驚雷,震得那魂飛魄散的陳公公渾身劇顫!他懷中緊緊抱着的鎏金暖手爐再也拿捏不住,脫手墜落,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陳公公面如金紙,雙脣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着,兩排牙齒咯咯作響,如同篩糠!他渾身的骨頭彷彿都被那聲驚雷般的馬嘶震散了架,再也支撐不住那點虛浮的體面!
“撲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破敗木偶,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刺骨、沾滿血污泥濘的石板地上!
連帶着架着他的兩個小太監和洪五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一個趔趄一起跪下!
那頂象徵身份的貂皮暖帽歪斜着滑落,露出底下稀疏花白的頭髮,狼狽不堪。
他根本顧不上疼痛,也顧不得甚麼公公的體統,雙手死死扒住地面,指甲幾乎要摳進石縫裏,用盡全身力氣,扯着那副驚駭欲絕、破了音的尖銳太監嗓子,朝着馬上的西門慶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哀嚎:
“西門大……大人饒命啊——!!!”
這一聲“饒命”,如同夜梟啼血,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撕裂了通喫坊門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聲音裏的顫抖,幾乎要把他自己的魂兒都嚇飛出來!
西門慶端坐馬上,目光如寒潭般掃過全場,最終轉向同樣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的賀千戶:“賀老哥!”
“卑、卑職在!請大人吩咐!”賀千戶渾身一激靈,如同被蠍子蜇了腚,慌忙應聲,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西門大人折煞卑職了!從前是卑職吃了豬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與大人稱兄道弟!如今卑職萬萬不敢再攀扯大人一聲‘哥哥’了!”
大官人笑道:“賀老哥,你這可就是打我的臉了!想當初,我西門慶不過是個一副白身,老哥你肯折節下交,喚我一聲兄弟。怎地如今我穿了這身官皮,倒不如從前了?莫非老哥是嫌我這官兒太小,配不上與你做兄弟了?”
說着,竟一偏腿下了馬,親自伸手去攙那賀千戶。
賀千戶被他攙起來,卻是骨頭都軟了半邊,哪裏敢站直?佝僂着腰,連聲道:“不敢!不敢!大人恩典自是大人恩典,卑職豈有不知好歹之理!”
大官人只得搖頭:“那好,公事上按規矩來,私下你我哥兩照舊。”
說罷翻身上馬,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冷峻嘴臉,把手中馬鞭“啪”地一聲,遙遙點向通喫坊那扇被砸得稀爛的大門,又掃過地上橫躺豎臥、呻吟不絕的傷號和沒了聲息的死屍,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碴子砸在地上:“賀千戶!”
“卑職在!”賀千戶肅然雙手抱拳
大官人冷聲道:“本官命你,即刻將王押司連同這通喫坊一干人等,不拘男女,不拘死活,盡數與我鎖拿了!連同地上這些‘苦主’……”
他冷笑一聲,馬鞭尖兒戳了戳那些哀嚎的傷者,“……也一併押回提刑所大牢!着人嚴加看管,待本官親自升堂,細細審問,重重發落!若走脫了一個,或是哪個不明不白地死了、啞了,賀千戶,本官唯你是問!”
“卑職遵命!絕不敢有半點差池!”賀千戶如蒙大赦,卻又似背上壓了千斤重擔,慌忙磕了個響頭,連滾帶爬地跳將起來,對着手下那班衙役兵丁,把眼一瞪,嗓子都劈了叉:
“兀那班殺才!耳朵都塞了驢毛不成?!西門大人的鈞令,聽得真真兒的了?!還不快與爺動手拿人!鎖了!鎖了!統統鎖了!押回去!哪個敢怠慢半分,仔細你們的皮!”
衆官兵轟然應諾,如狼似虎般撲將過去。那些通喫坊的管事、打手,早被史文恭殺破了膽,癱軟如泥,哪裏還敢掙扎?一時間,鎖鏈嘩啦亂響,哭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
西門慶這才稍稍緩和了臉色,撥轉馬頭來到史文恭面前。
這位方纔浴血廝殺、槍挑數人的猛將,此刻也單膝跪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