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本——官——無——官——身?!”
這一聲喝問,字字千鈞,如同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全場死寂!連地上傷者的呻吟都彷彿被掐斷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死死地、難以置信地釘在西門慶身上!
只見西門大官人不慌不忙,氣度沉凝如山。
他先是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卷明黃綾子爲底、蓋着鮮紅吏部大印、硃砂題頭的上任告身文書!
緊接着,又從容解下腰間一個亮如霜雪、鏨刻着精細雲紋與“提刑”字樣、繫着紫色絲絛的銀質魚符袋——這正是朝廷賜予五品以上實職官員的身份憑證!
他將告身與魚符袋高高擎起,在慘淡的燈籠光下,那鮮紅的印璽和閃亮的銀光,刺得王押司和陳公公幾乎睜不開眼!
“王押司!還有這位陳公公!”大官人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帶着穿透人心的絕對權威,響徹全場:
“睜開你們的眼睛,看清楚了!此乃吏部天官簽押、尚書用印、直達天聽的正任告身文書!本官西門慶,蒙聖上隆恩浩蕩,欽授山東提刑所理刑副千戶實職!此乃朝廷所賜兵部監造之銀魚袋,爲本官身份之憑!爾等——可還認得?!”
他將那沉甸甸的告身文書和象徵着權力的銀魚袋猛地向前一遞,冷笑道:
“王押司!你身爲提刑所押司,執掌刑名律令!難道連這吏部告身、朝廷銀魚,都不識得了嗎?!嗯?!”
王押司王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震懵了!彷彿當頭捱了一記悶棍,整個人僵在馬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夾馬腹,向前搶出幾步,一把奪過大官人手中的告身文書!
那雙原本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顫抖着,急切地展開那捲明黃綾子文書。
藉着通喫坊門前搖曳的火把和慘淡燈光,那熟悉的吏部行文格式、那鮮紅如血的吏部大印、還有那“西門慶”、“提刑所理刑副千戶”、“從五品”等一行行刺目的字跡,如同萬箭齊發,朝着他射了過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來,又死死盯住西門慶另一隻手中那個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鏨刻着精細提刑紋樣與品階標識的銀魚袋!
那獨特的形制,那象徵五品以上實職官身的魚符紋飾,冰冷堅硬,觸手生寒——絕對做不了假!
這代表着朝廷法度與天子權威的信物,此刻竟握在西門慶手中!
“啊?!這……這……這不可能!”王押司臉上那滔天的暴怒、凜然的殺氣、倨傲的官威,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慘白!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窒息!
豆大的冷汗如同小溪般,從他那瞬間失去血色的額頭、鬢角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官帽的襯裏!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在清河縣以豪奢跋扈聞名的西門大官人,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他的頂頭上司——手握提刑所理刑實權、操持生殺予奪的副千戶大人!!
完了!全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甚麼陳公公的權勢,甚麼通喫坊的血案,甚麼地上那些“苦主”的冤屈……此刻全都變得輕如鴻毛!
得罪瞭如此狠辣且名正言順掌握着自己前程甚至生死的頂頭上司,他王顯的下場,簡直不敢想象!
“哼!”西門大官人端坐馬上,居高臨下,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那笑聲如同冰錐,刺得王顯渾身發抖,“王押司,好大的官威啊!你等擅調衙役官兵,刀槍並舉,弓弩上弦,圍剿本官這個提刑所理刑副千戶!該當何罪?!”
“卑……卑……卑職王顯!!”大官人話音未落,王押司如同被抽掉了脊樑骨,口中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哀鳴!
他幾乎是從馬鞍上滾落下來,官靴絆在馬鐙上,一個趔趄,狼狽不堪地撲倒在西門大官人馬前的血污泥濘之中!
他五體投地,以額搶地,聲音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充滿了絕望的哭腔:“卑職有眼無珠!卑職狗膽包天!不知是西門大人駕臨!卑職言語無狀,衝撞虎威!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饒恕卑職這條狗命!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他一邊嘶聲告饒,一邊如同搗蒜般拼命磕頭,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哪裏還有半分剛纔那“代天行法、生殺予奪”的威風?
這一下變故,比方纔的血肉橫飛、刀光劍影更讓人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一旁的賀千戶也猛地一個激靈,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瞬間褪盡血色,驚恐萬狀!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地,朝着西門慶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口中連聲道:“卑職參見西門大人!卑職失察,請大人責罰!”
全場死寂!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箭在弦上的衙役和營衛官兵,目睹此情此景,個個面如土色,魂飛魄散!
不知是誰帶的頭,“嘩啦”一聲,數百人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跪倒一片,朝着馬上的西門慶叩首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