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王見王!鳳姐可卿上門訪月娘
王熙鳳嘴角一撇,露出一絲毒蛇吐信般的冷笑:“行!姑奶奶就發發慈悲,賞你們這半個月的陽壽!醜話說在頭裏:年關將近,老孃等着這注銀子救急!你們背後那尊‘泥菩薩’,算起來也是和我舅父王大人同殿稱臣的體面人兒……”
她故意頓了頓,丹鳳眼裏的寒光像冰錐子一樣紮在管事身上,“不說我舅父抬抬小指頭,就能把你們這羣小的碾死,你們東家也不敢拿他老人家怎麼樣!”
“可若是你們這開賭窩、放印子錢、逼良爲娼的爛賬底子,一不小心‘漏’進了官家耳朵裏,捅破了天……嘿嘿!到時候,甭管是哪尊泥菩薩,怕是自身難保,也護不住你們這羣小鬼的卵蛋!”
管事聽得渾身骨頭縫裏都往外冒寒氣,點頭哈腰,恨不得把腰彎進褲襠裏,連聲道:“奶奶金口玉言!小的字字刻在骨頭上了!這就飛報大管事!您老放一百二十個心!半月!半月準定送到府上!”
王熙鳳鼻孔裏哼出一股冷氣,看也不看他,扶着丫鬟的手,踩着那管事篩糠似的影子,登車揚長而去。
這邊廂,管事連滾帶爬撲進內堂,對着大管事哭喪着臉嚎:“那璉二奶奶走了!可……可只給了半月期限!還撂下狠話……”
大管事正爲銀子焦頭爛額,聞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破口大罵:
“操他姥姥的!半月?那婆娘當咱們是聚寶盆?現成的銀子早他媽餵了高俅老賊養的狗肚子了!被抄的那幾個金窟窿,現銀流水一樣都流進了姓高的腰包!老子現在連個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上哪去給她變出那注‘閻王債’來?!”
他焦躁地在屋裏轉了兩圈,像頭困獸,猛地站定,眼中兇光畢露:“幹他娘!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咱們沒銀子,外頭不是還有欠債的肉頭嗎?點齊人手!給老子把刀子磨快點!眼下這清河縣地界兒,就有幾筆肥賬該收了!”
他獰笑一聲,牙縫裏擠出三個字,帶着血腥氣:
“來人!先給老子把西門大官人府上……堵了!聽聞他剛好不在家,去嚇一嚇那婦人,這等內宅婦人最好恐嚇,動動刀子錢便來要回來了。”
王熙鳳回到車上。
斜眼瞅着秦可卿那副丟了魂兒的模樣,撇了撇嘴,伸手就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笑罵道:
“好了好了!快收了你這副相思病癆鬼的喪氣樣兒!不過話說回來,”
她湊近了些,丹鳳眼在秦可卿臉上颳了幾刮,嘖嘖兩聲,
“你這小蹄子,自打從水月庵那倆人定情地回來,這張臉皮子倒真像是死人臉上回了魂,白裏透紅,越發美得勾魂了!”
“我看吶,眼下這滿京城的婦人少女們,挑不出一個有你這身這身病嬌嬌勾人魂的風流體態絕色臉蛋的,偏偏這裏還有天下無雙得寶貝!早先我還怕你病怏怏的臉色煞白熬不過一月,如今倒像是得了仙露澆灌的枯花,硬是透出股滲着血絲的桃花瓣兒勁兒來!”
秦可卿被她擰得身子一顫,勉強擠出個笑紋兒。
王熙鳳眼兒一翻,啐了一口:“瞧你這半死不活的相思樣兒!走,我今兒發發善心,帶你到那西門大官人府門口晃一圈去!見不着正主兒,瞅瞅他那黃臉婆的正頭娘子長啥‘天仙’模樣也是好的!”
秦可卿嚇得魂兒都飛了,連連擺手,身子直往後縮,像受驚的兔子:“嬸子!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王熙鳳看她那慫樣,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瞧你這點偷漢子的賊膽兒!怕甚麼呢?我告訴你,倘若他日後真能把你從天香樓那活死人墓裏扒拉出來,塞進他西門府上的被窩裏,你早晚不得給那正房奶奶端茶遞水、磕頭叫姐姐?你可想清楚了!一進門就是個‘小’字壓頭頂!”
出乎意料,秦可卿聽了這話,臉上那點淡然的笑意反而深了些,竟透出點翹首以盼幻般的滿足來。
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帕子,聲音輕得像羽毛搔過人心尖兒:
“嬸子……我一個守着牌位、斷了根兒的未亡人…早如枯槁一般守着日子去了,如今能有那麼有個人疼着、摟着、記掛着……”她頓了頓,蒼白的臉頰飛起兩朵異樣的紅暈,
“……這身子骨,這心窩子,就都知足了。甚麼大?甚麼小?我難道沒在寧國府頂着‘大奶奶’的空名兒熬油似的熬過?當了大又能如何?”
“只要……只要在他心尖尖上,能佔着大一點的熱乎地兒……”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我便是立時死了,心尖尖上骨頭縫裏都是甜的。”
王熙鳳幽幽嘆了口氣,丹鳳眼裏難得流露出一絲真切的悵惘:“罷罷罷!但願你們兩個真能修成個‘正果’,我也算去了塊心病。說不得日後我落了難,還得去你西門府上討碗飯喫呢!”
秦可卿聞言,心尖兒一顫,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急得直“啐”:“嬸子!壞的不靈好的靈!您這國公府裏的鳳凰,平白說這等喪氣話折煞人!快收了!”
王熙鳳捉住她的手,臉上那點悵惘瞬間被一絲難以言喻的陰霾取代,眉頭微蹙:“我也說不清……只是這心裏頭,像揣了塊冰,總覺得……不大安穩……”
話音未落,只聽得車外隨行的管事媳婦隔着簾子,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回稟:“二奶奶,車駕已至西門大官人府邸門前了。”
聞聽此言,恰似晴空裏響了個焦雷,登時唬得魂靈兒飛了一半!那粉面“唰”地失了血色,櫻脣微顫,待要開口阻攔,哪裏還來得及?
王熙鳳卻已揚聲吩咐下去,那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國公府威儀:
“來人!拿我的名帖,速速投將進去!就說榮國府璉二奶奶,並寧國府蓉大奶奶,路過貴府,特來拜會西門大娘子”
西門府門前兩個看門小廝,便是再沒眼力見兒,眼見這三四輛朱輪華蓋、金裝玉裹的奢華馬車,並那數十個氣焰煊赫的護衛隨從,如何還不知是頂天的貴人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