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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79章 扈三娘遇大官人,孟玉樓被逼嫁 (4/5)

她湊近前來,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份熱切:“京城裏赫赫有名的李衙內,李拱璧!你道如何?人家是正經官宦子弟,家資鉅萬,人物風流!前頭娘子沒了,正要尋個知書達理、品貌端莊的填房!嫂子我一得了信,立刻就想到了你!這可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好姻緣,一步登天了!”

孟大妗子也在一旁幫腔:“玉樓啊,你守在這裏,冷冷清清,有甚麼指望?那李衙內家,穿的是綾羅綢緞,喫的是山珍海味,丫頭僕婦成羣使喚。嫁過去,你就是現成的奶奶,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託了多少人情,才攀上這門親!你千萬莫要錯過了!”

孟玉樓聽着,面上那點哀慼之色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層冰霜。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張嫂和孟大妗子,嘴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呵,”她輕輕嗤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好一個‘頂頂好’的去處,好一個‘費心費力’的孃家親戚!嫂子,妗子,你們口口聲聲爲我好,爲我尋前程。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如針,刺在兩人臉上:“只是這京城裏的李衙內,李拱璧,他究竟是何等人物?是你們親眼見了他的品貌傢俬,確知他是個良配?”

“還是……有人許了你們大把的好處,攛掇着你們來,哄騙我這寡婦改嫁,好從中漁利?”

“那李衙內若真如你們所說這般好,京城的閨秀、大戶人家的女兒,難道都瞎了眼,輪得到我一個清河縣的寡婦?只怕這‘好姻緣’的底細,你們自己心裏也未必清楚,不過是聽人嚼蛆,或是……與人串通好了,來算計我孟玉樓罷了!”

這一番話,如同鋼刀,直直捅破了那層溫情脈脈的窗戶紙,將內裏的算計和齷齪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張嫂和孟大妗子被戳中心窩,登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如同開了染坊。

張嫂先跳將起來,指着孟玉樓,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你個沒良心的孟三兒!我們一片好心,全當成了驢肝肺!”

“你……你竟敢血口噴人,污衊長輩!那李衙內千真萬確,家世顯赫!我們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你自己命苦剋夫,我們不怕晦氣替你張羅,倒落得你一頓排揎!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孟大妗子也拍着凳子幫罵:“反了!反了!小蹄子,守了幾天寡,倒守出威風來了!敢這麼編排長輩?我們圖你甚麼?圖你楊家那點破銅爛鐵?”

“還不是看你年輕守寡可憐!你倒疑神疑鬼,把我們都當賊防好!好!你既這般不識抬舉,我們從此再不管你死活!任由楊家欺負你!”

兩人氣急敗壞,唾沫橫飛,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留下孟玉樓一人,對着滿室空寂,臉上那抹冷笑漸漸化爲悽楚,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張嫂與孟大妗子夾槍帶棒、氣急敗壞的詈罵聲,兀自在耳根子底下嗡嗡作響。

偌大個屋子,登時靜得瘮人,只聽得靈前那盞長明燈,豆大一點火苗兒“撲簌簌”亂跳,映着楊宗錫那黑黢黢的牌位,越發顯得陰森森、冷悽悽,活似個勾魂的判官。

孟玉樓渾身脫了力,一屁股癱在圈椅裏,方纔那一番疾言厲色的冷笑與詰問,耗盡了她的精氣神兒,也把孃家人臉上那層薄薄的溫情面皮,徹底撕了個稀爛。

此刻,一股子透骨的寒氣才“絲絲”地從腳底板往上鑽,凍得她十根指頭尖兒都木了,麻酥酥沒半點知覺。

這世道,一個寡婦是真真難熬!前有狼後有虎,那有甚麼親情,全巴不得活吞了自己。

“話是撂出去了,痛快倒是痛快,可這往後……”她死命絞着手裏那條素絹汗巾子。

孃家嫂子張婆子,還有那孟大妗子,唾沫星子橫飛,左一個“京城李衙內”,右一個“潑天的富貴”,說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

可她們越是賭咒發誓,急吼吼像催命,孟玉樓心窩子裏那團疑雲,就越發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若那李衙內真個如她們所說是家世清白、人物風流的官宦子弟,肯抬舉我這寡婦做個填房……”

想到此處,一絲兒微弱的、對安穩日腳的嚮往,如同臘月裏凍土下鑽出的一點草芽,在她心尖尖上顫巍巍晃了一下。

若果真是這般,她孟玉樓後半輩子有了倚靠,便是拿出些黃白之物重重酬謝張嫂她們,也是天經地義,她甘心情願。

然!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一股子更陰更毒的懼意“騰”地壓了下去!

那寒氣活像條溼冷的毒蛇,順着脊樑骨“嘶嘶”往上爬,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肝五臟!

“怕只怕……怕只怕這千好萬好的‘李衙內’,壓根兒就是她們不知從哪個陰溝洞裏掏摸出來的地痞光棍,或是與那起子強人串通好了的潑皮破落戶!”

孟玉樓激靈靈打了個寒噤,眼前彷彿已見着那駭人的光景:

一頂花轎搖搖晃晃抬進個破敗不堪的野院子,那所謂的“李衙內”扯下假面皮,露出青面獠牙,身後薛婆子、孟大妗子,保不齊還有楊家那起子餓鬼張四舅之流,一個個擠眉弄眼、齜牙咧嘴,餓虎撲食般一擁而上……

到那時節,我這寡婦,可不就成了砧板上赤條條一塊肉!

楊家剩下那點子箱籠細軟,我這些年積攢的體己銀子,連皮帶骨帶身子……都成了他們嘴裏嚼得動的肥膘!

叫天,天聾!叫地,地啞!

萬事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