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目光在那堆銀子上溜了一圈,又落到花子虛那透着虛浮亢奮的臉上,心中納罕。
這病鬼,前幾日還哭窮,轉眼就掏出五百兩現銀?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錠,入手沉甸甸,冰涼沁骨,成色極好。
指尖在那光滑的銀面上摩挲了一下,忽然發現,這銀子底下竟然有挫過的痕跡,心中有數。
這才隨手遞給身後的玳安,奇道:“老四,幾日不見,你這是……發達了?”
花子虛聞言,那點得色更壓不住了,腰桿都挺直了幾分,嘿嘿乾笑兩聲,聲音也響亮了些:
“哪裏哪裏!託哥哥洪福!這不,家裏幫着打理了些舊日積攢,又……又新得了點小門路,手頭略略活泛了些!這不,銀子一到手,頭一個就想着趕緊還給哥哥您,不敢失信!”
他頓了頓,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小弟今日來,一是還銀子,這二嘛……是特意來請哥哥的,新開張的‘醉春樓’,就在獅子橋西,氣派得很!”
“小弟去了幾日,裏頭都是番馬,皮膚比馬乳還白,弟弟做東,請哥哥賞光,務必帶上應二哥、謝三哥、常二哥他們幾位好兄弟,咱們好好樂呵樂呵,一醉方休!也算是……謝過大官人前番的仗義!”
大官人看着花子虛那張因興奮和病態而扭曲的臉,摩挲着銀子下不齊全的挫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那紫貂氅的領子攏了攏,淡淡道:“哦?醉春樓?花四,你好大的手面啊。五百兩剛還上,轉眼又擺大席?”
花子虛搓着手,嘿嘿直笑:“應該的,應該的!都是託哥哥的福!您肯賞臉,就是給小弟天大的面子了!”
大官人目光在他臉上又轉了兩圈,那點冷笑終於浮到嘴角:“呵,好,好個‘新得門路’!花四,你這財發得……倒是有趣。行,這席面,哥哥我應下了。玳安,去知會應二他們幾個。”
說着,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花子虛瘦削的肩膀,力道不重,卻拍得花子虛身子一矮,“老四,你這‘門路’……可得守穩當了,別是鏡花水月,空歡喜一場。”
花子虛被他拍得一哆嗦,臉上笑容僵了僵,但隨即又堆滿,連連點頭:“是是是,哥哥教訓得是!穩當着呢!您老放心!今晚醉春樓,小弟恭候大駕!”
說那西門大官人見花子虛告辭去了,便喚玳安:“來保呢?叫他來,有事交代。”
玳安這小廝,正侍立一旁,聽得大官人問起來保,心頭一跳,忙躬身回道:“回爹的話,來保叔……他……方纔出去有些勾當,想是快回來了。”
大官人正端起茶盅,聞言一愣,將那細瓷蓋碗輕輕一磕,發出清脆聲響。
他抬眼睨着玳安,眉頭微蹙:“哦?他有何事?這般時辰出去?”語氣裏已帶了幾分探究。
玳安只覺得背上似有芒刺,支支吾吾,喉嚨裏像塞了棉花,只“嗯”、“啊”了幾聲,卻吐不出囫圇話。
大官人他將茶盅往桌上一頓,眉頭倏地一挑,眼中精光閃過,聲音沉了幾分:“嗯?你這小油嘴,對我都不能說?莫非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一聲不高,卻帶着主子的威壓。玳安唬得腿肚子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急聲道:“大爹息怒!小的不敢瞞!只是……只是來保叔他……他近日在外頭,新勾搭上了一個婆娘,喚做王六兒……”
西門慶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瞭然又帶着點鄙夷的冷笑:“呵,我當是甚麼大事。原來不過是褲襠裏的勾當!那王六兒何處落腳?”
玳安見主子並未深怒,膽子稍壯,忙道:“那王六兒就住在石橋兒巷口——那頂頂腌臢破落、瓦片都漏着天的窮窟窿眼兒裏!”
“說來也奇,來保叔竟捨得花錢,替她並她家漢子在那巷子裏賃了間小院,方纔……方纔想是尋那王六兒去了。”
西門大官人一聽,倒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笑道:
“呵!還有個漢子?這狗才倒也不怕被他家婆娘撕破了麪皮?竟值得他掏銀子置窩的‘妙人兒’?這倒要開開眼!玳安,你認得那窩巢?引爺去瞧瞧!”
玳安哪敢違拗,只得應了。
當下,大官人讓玳安引路,主僕二人騎着馬悄沒聲地出了府門,穿街過巷,不多時便到了那獅子街石橋兒巷口。
果然是個破落戶聚處,污水橫淌,臭氣熏天,幾間東倒西歪的土坯房如同癆病鬼般杵在那裏。
玳安朝一扇朽得掉渣的木板門努了努嘴,低聲道:“大爹,就是那家。”
話音未落,只聽“吱嘎——”一聲刺耳響,那破門竟開了半扇。
只見來保縮着脖子,正從門縫裏賊也似地溜將出來,臉上還殘留着幾分偷腥得手的饜足與心虛。
他一隻腳剛踏出門檻,猛一抬頭,正正撞見大官人主僕二人立在當巷,登時如五雷轟頂,一張臉“唰”地變得慘白如紙,手足僵住,恰似泥塑木雕一般釘在原地。
更奇的是那門內婦人,想是送客出來,竟也渾然不顧巷中是否有人,就那般大剌剌地倚着門框站着!大官人定睛一看,心中暗道:“好個大膽的婆娘!”
只見這王六兒,生的長挑身材,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紫膛色瓜子臉,額角上貼着飛金並面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