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三根纖纖玉指,比劃着,“回回落地都是聖面朝天!菩薩顯靈,明明白白告訴咱,老爺此行,必定是平安吉祥,萬事順遂!您呀,真真無需憂心!”
李桂姐那對描畫精緻的柳葉眉幾不可察地一挑,眼波在金蓮臉上滴溜溜一轉,忽然“咦”了一聲,故作驚詫道:
“呀!金蓮姐姐,你昨兒夜裏也來了?那可真是奇了!妹妹我昨夜也在這佛堂裏跪了大半個時辰,替老爺唸了好幾捲心經呢,怎地連姐姐半片衣角都沒瞧見?難不成…是菩薩顯靈,只讓姐姐一人瞧見了?”
她這話說得又軟又糯,卻像根細針,直直刺向金蓮話裏的漏洞。
潘金蓮心頭猛地一沉,這李桂姐來沒來她不知道,可自己確實是真的來給親爹爹求吉來了!
一股氣氣直衝頂門!好你個李桂姐兒!
這是存了心要在大娘面前拆我的臺,既顯擺你的“誠心”,又讓大娘質疑我,踩着我往上爬啊!
她剛想開口反駁爭辯幾句——
月娘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低低嘆道:“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我也曉得官人福大命大,按理不該有事…”
她捻着腕間的佛珠,指尖微微發白,“可…可我這心裏,總像揣着個沒着落的空瓢,七上八下,靜不下來。自打他出門,我這右眼皮就跳得厲害,從昨日起,從未見他這般鄭重其事過…”
“我問了一下.宅裏的壯丁都走光了.”
跪在最邊上的香菱,怯生生地抬起小臉,她心思最是單純,見月娘愁苦,便鼓足勇氣小聲道:
“大娘…老爺是頂頂好的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待下人們都寬厚。奴婢…奴婢沒見過比老爺心腸更好的人了。這樣的好人,菩薩一定會保佑,定然會平平安安的!”
她說完,又趕緊低下頭,額頭輕輕抵着冰涼的磚地。
正在這佛堂裏愁雲慘淡、靜得只剩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玉喘着粗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一張小臉跑得通紅,尖利的嗓音刺破了滿室凝滯的香霧:“回來了!回來了!老爺!老爺他回來了!平安無事!全須全尾的!身上連…連衣角都沒蹭髒一塊!”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月娘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鬆,彷彿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旋即又湧起巨大的狂喜!
她帶着哭腔,第一個重重叩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虔誠無比。
金蓮、桂姐、香菱也慌忙跟着叩謝菩薩恩典。
月娘扶着膝蓋站起身,因跪得太久,膝蓋痠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臉上卻已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連聲吩咐道:
“快!快!去叫雪娥!讓她把竈上溫着的熱食都端上來!老爺一大清早水米未進就出去了,折騰這大半日,此刻定然餓壞了!還有煨好的熊掌,也一併上來!”
她一邊說着,一邊已忍不住向門外張望,腳步虛浮卻急切地就要迎出去。
西門大官人揣着幾分意氣風發,腳下生風,袍角帶起微塵,剛踏上自家府邸那光可鑑人的青石階墀。
手還未沾上那兩扇沉甸甸的黑漆大門獸頭銅環,冷不防斜刺裏黑影一閃!
一個泥猴兒似的人影,骨碌碌滾將過來,“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西門慶腳前!
那膝蓋砸在冷硬的石階上,聽得人牙根發酸。
抬頭看時,好一張腌臢面孔!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混着汗水泥漿,東一道西一道,活脫脫剛從竈膛裏扒拉出來的三花臉,正是應伯爵身邊常跟着的小廝——小狗兒。
“大…大爹!禍事了!大爹救命哇!”小狗兒嗓子劈了叉,哭嚎得又尖又急,活像被踩了脖子的瘟雞,“我家老爺他…叫人給打得…打得渾身上下沒一塊囫圇皮肉了哇!”
他捶胸頓足,唾沫星子混着涕淚亂飛,“同去的謝三爺、祝五爺、孫六並七八九幾位爺…一個都沒落下!全…全讓人家放倒啦!如今都癱在家裏,骨頭折了多少根都不曉得!大爹!您老人家是咱們的擎天柱,可得替小的們出這口惡氣啊!”
大官人眉頭一挑。
他心頭明鏡也似——這正是他清早吩咐應伯爵那幫潑皮去辦的第二樁事,第一樁是試那李桂姐。
沒想到竟是一腳踹着了的鐵蒺藜,撞上了硬茬子!
西門慶點點頭:“爺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好生將養着骨頭。爺我用過飯便過去瞧瞧。”
說完便走入宅裏。
大官人一腳剛踏進那暖香氤氳的門廳,還未及撣落肩頭沾染的幾分肅寒,月娘已領着金蓮、桂姐、香菱三個,如同四枝被春風拂動的嬌花,齊齊地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