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緊走幾步趕上尚未走遠的來保,揚聲道:“來管家!她一個姐兒家,我們姊妹兩個去瞧瞧便好,不勞您大駕了。”
來保腳下一頓,心裏暗忖:府裏那些粗使丫頭婆子不知深淺,我豈能不知?這兩位嬌滴滴的主兒,早被老爺收用過了,暖被窩的體己人兒,保不齊哪日就抬了二孃三娘,成了正經主子,可不能怠慢?
忙堆下笑,蝦着腰連聲道:“是是是,二位姑娘說的是,小的省得了,省得了!”
卻說金蓮兒拉着香菱扶着影璧,探出半個身子,只見那李桂姐果然跪在當院青石板上,一顆頭低低地垂着,烏雲般的髮髻堆在頸後,那光潔的額頭僅僅貼着冰涼的地面,倒像是畫兒上美人拜月,只是少了幾分虔誠,多了幾分倉皇。
金蓮兒眼波兒一流轉,曼聲兒道:“喲,你就是那勾欄院裏唱曲兒的李桂姐?”
地上的人兒聞聲,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顫,緩緩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不打緊,恰似烏雲散盡,月出東山——一張粉面桃腮,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端的是一副風流模樣。尤其那雙眼,此刻含着些水汽,怯生生、霧濛濛地望過來,直勾得人心頭髮癢。
金蓮兒心頭那股子無名業火“騰”地就竄起三丈高,混着那點見不得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見了這等姿色,又明知是來奪食分寵的,那妒意酸水兒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哪裏還按捺得住?
她將身子斜斜倚着門框,拿眼上上下下,如刀子般颳了李桂姐幾遍,方纔慢悠悠、涼絲絲地開口:“老爺方纔在前頭,倒是吩咐了一聲兒。”
她故意頓住,吊着那桂姐的心肝兒,見她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的光,才續道:“……說是今日事忙,身上也不爽利,叫你先回那院裏歇着,改日有了閒空兒,再說道說道。”
這話兒聽着是傳話,可那腔調裏透着的輕慢與打發,傻子也聽得出來。
金蓮兒眼風掃過她光潔依舊的額頭,鼻子裏哼出一聲冷氣,接着道:
“瞧瞧,這地上青苔溼滑,妹妹磕頭也忒小心了些,光潔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連點子油皮兒都沒蹭破?想是怕疼?倒也難怪,你們那行當裏,靠的就是這張麪皮喫飯,仔細些,也是應當。”
這字雖然沒髒,可字字句句都往那妓院行當上引,比直接罵出來更戳人心窩子。
李桂姐聽着,那粉臉兒先是煞白,繼而漲得通紅,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了血色,臉色紅白不定,煞是難看。
她貝齒死死咬住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蓄滿了屈辱的淚,偏偏倔強地梗着脖子,不讓它掉下來。那淚珠兒就在眼眶裏打轉,映着白花花的月光,卻亮得刺金蓮兒的眼。
金蓮兒見她這副模樣,心頭那點酸意非但沒消,反倒更添了火氣,只覺這狐媚子裝可憐勾人,更是可恨的緊。
她索性把話說絕,拔高了聲兒,帶着股子尖酸:
“妹妹快些起來吧,這西門府的門檻子高,青石板也硬,跪久了仔細傷了你這嬌貴的膝蓋骨!回去告訴媽媽一聲,我們這西門府如今可是官宦之家,可不是她隨便派幾個小粉頭爾便能請動的,讓她安心等着我家老爺‘閒空兒’便是了!”
她也不管這李桂姐是不是媽媽喊來的,總之這種含槍帶棒,指桑罵槐,話裏話外,分明是說“你這等下賤身份,想進這西門大宅門兒?癡心妄想!”
香菱兒都是在旁聽着過意不去,拉了拉金蓮兒的袖子。
金蓮兒一番話,夾槍帶棒,直酸得李桂姐五臟六腑都像是泡在了醋缸裏。她猛地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來時,臉上那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近乎慘白的平靜。
她也不再看金蓮兒,只對着門的方向,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地應了一聲:“是,兩位姐姐的話,桂姐記下了。”
香菱兒在一旁聽得一愣,暗自道:“我何曾發一言,一句話兒也沒說啊?”
李桂姐聽完吩咐,撐着那冰涼的地面,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膝蓋處沾了些塵土,她也顧不上去拍打,只將腰桿挺得筆直,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對着金蓮兒和香菱,竟扯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出是笑的笑影兒,隨即轉身,一步,一步,踩着那堅硬的青石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單薄得可憐,卻又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硬氣,只留下門內金蓮兒倚着門框,指甲無意識地颳着那朱漆的門板,發出細微的“刺啦”聲,心頭那點子得意還沒升騰起來,倒先被一絲莫名的煩躁壓了下去。
金蓮兒看着李桂姐那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心頭那股無名火像是被潑了勺冷水,滋滋作響,反倒騰起一絲虛飄的空落落,沒個踏實。
她下意識地捻了捻方纔刮門框的指甲尖兒,低聲問旁邊的香菱兒:“菱兒,我方纔……話說得是不是重了些?”
香菱兒正望着空蕩蕩的門口出神,聞言轉過頭,看着金蓮兒那強撐着的臉,老老實實地點點頭:“姐姐,何止重了些?那話……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尖兒,專往人心窩子裏扎呢。”
金蓮被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那點子悔意被強壓下去,梗着夜下雪白泛光的脖子道:
“哼!重了又如何?誰讓她一個麗春院的小粉頭,巴巴地跪在咱們西門府大門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叫那起子閒漢破落戶、長舌的婆娘瞧見了,指不定編排些甚麼下作蛆、爛腸子的閒話出來!污了咱府上的清名。”
“再說.”她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切齒的意味,“你方纔沒瞧真?那小賤人一身的水蛇腰,一對兒桃花眼,滴溜溜亂轉,渾身上下沒一根骨頭是安分的!巴巴兒跑來,安的甚麼心?”
“還不是瞧着老爺前幾日剛收了心,少往那院裏走動,她就急吼吼地想來爭寵?呸!想得美!老爺好容易在家安生幾日,可不能再讓這起子狐媚子勾了魂兒去,又一頭扎進麗春院那等填不滿的銷金窟、爛泥塘裏!”
香菱兒聽着,想起前些日子廚房裏婆子們嚼的舌根,說老爺恨不能把麗春院當成了家,夜夜笙歌,撒漫使錢,白花花的銀子淌出去,賽過那決了堤的黃河水!”
心頭也是一凜。是啊,若真讓這李桂姐又把老爺又勾了回麗春院去,她們這些房裏人還有甚麼好果子喫?這麼一想,竟覺得金蓮兒方纔刻薄是刻薄了些,可道理……似乎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