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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後宅風流,暗中謀劃 (4/5)

那些個眼珠子亂轉、來路不明、說話油腔滑調的外路貨色,便是三頭六臂,西門慶也一概不收。

這些個看家護院,用好了是自家爪牙,倘若留一些根腳不清爽的,用不好便是埋在枕頭底下的剔骨刀,指不定哪天就割了自己的喉嚨!

大官人眼風溜過人羣,落在武松身後幾步那幾個縮頭縮腦的漢子身上。

那幾個是原先這裏的領頭,此刻卻像霜打的茄子,鵪鶉似的縮着脖子,規規矩矩垂手立着,連大氣兒都不敢喘。

看樣子臉上那點往日橫眉立目、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兇相,早被武松對鐵拳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耗子見了貓般的敬畏,和骨子裏透出來的一絲兒懼憚,生怕一個不對付,那砂鉢大的拳頭又招呼上來。

西門大官人肚裏雪亮:

在這等只認拳頭不認爹孃、胳膊粗就是大爺的腌臢地界兒!

任你是多硬的鐵腦殼、多橫的滾刀肉,落在武二這尊殺神手裏,也不過是三兩頓飽打,打得你筋酥骨軟,打得你親孃老子都不認得!

保管教你曉得馬王爺三隻眼是橫着長還是豎着生,從此乖乖夾緊尾巴,伏低做小!

大官人懶洋洋地一揮手:“接着耍你們的!把喫奶的勁兒都給我使喚出來!別他孃的裝死狗!”

衆人如得了赦令,轟然應諾,聲浪幾乎掀翻了院牆,院子裏頓時又炸開了鍋,“噼啪”、“噗噗”的拳腳到肉聲、“嘿哈”的吐氣發力聲、石鎖夯地“咚咚”的悶響,混着土腥氣和汗臊味,直往人鼻孔裏鑽。

西門慶這才慢悠悠扭過頭,望向規規矩矩、釘子般戳在自己側後方的武松。

這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在他面前腰桿挺得筆直如標槍,頭顱卻微微低垂,雙手緊貼褲縫,活似廟裏那金剛硬生生憋出三分人樣兒來,凶煞裏透着股子被降服後的馴順勁兒。

“武丁頭兒!”西門大官人慢悠悠啜了口茶,眼皮子也沒抬,只從喉嚨裏滾出一句,“你那炊餅擔子的大哥,這幾日光景可還硬朗?那起早貪黑的營生,可還支應得開?”

武松聽得喚他,那張棱角分明、慣帶幾分煞氣的紫赯麪皮,竟驀地湧上一股暖烘烘的感激來。他慌忙叉手躬身,聲氣兒都透着熱乎:“回東家的話,託東家洪福齊天!俺大哥身子骨兒倒還硬掙。”

“說起這個,”武松臉上笑意更深了些,“真真兒要多謝大官人您菩薩心腸!前些日子打發薛嫂送來的那位落難娘子,端的是個伶俐人兒!知冷暖,懂惜福,世事人情瞅得透亮,眉眼高低識得分明。那手腳,嘖嘖,竈上煎炒烹炸,竈下灑掃漿洗,裏裏外外,拾掇得比那清水淘過還利落!”

“如今有她幫襯着,俺大哥肩上的擔子輕省了大半!氣色眼見着紅潤起來,兩口子在一處,日子過得是蜜裏調油,安安穩穩!”說到此處,武松那粗獷的臉膛竟泛起一層微紅,透着打心眼兒裏鑽出來的歡喜。

他話音兒一頓,忽地撩起皁布直裰的下襬,“噗通”一聲,單膝便搶跪在地,兩隻鐵鉗般的大手抱拳過頂,聲音沉甸甸,砸在地上都似有回聲:

“東家!俺武二是個直腸子的夯貨,學不來那花舌巧嘴!您待俺武家兄弟,恩情比那泰山還重!”

“您給武二這莽漢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賞口飽飯喫……這還不算,”他喉頭滾動一下,聲音更見懇切:

“您……您還讓俺那苦命大哥,得了這麼個知冷知熱、會疼人的屋裏人!俺武二這草芥般的性命,不敢圖甚麼潑天富貴,只求俺大哥平平安安,俺自家能在這地界兒上,憑力氣賺幾兩銀子,報答哥哥的恩養……”

“可……可不知撞了哪路邪祟!”武松那感激的神色忽地一黯,眉頭擰成了疙瘩,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裏裹着江湖人特有的警覺,更透着一股子命裏帶來的無奈:

“或是俺這性子,真如師傅罵的,是塊點炮就着的生鐵疙瘩,忒也莽撞……又或是老天爺見不得俺們兄弟安生?每每眼瞅着日子剛熨帖下來,能喘幾口順溜氣兒,舒坦上三五日……平地就能掀起三尺浪!不知從哪個腌臢旮旯裏,就能鑽出些意想不到的齷齪勾當!唉……”

這聲“唉”,又沉又濁,像塊石頭砸在人心上。

他頓了頓又高昂道:“如今俺自己,能在這清河縣,靠着大官人您賞的這碗飯,憑着一身力氣,護得您宅院周全,報答您的恩情!”

“又能賺一些補貼給哥哥家用,不用例會外頭的走江湖的風風雨雨和朝不保夕的官府緝拿,這已然是俺武二心裏頭,頂頂快活、頂頂實在的活法了!”

“更別說東家您還是師傅的掛名弟子說起來更是自家親人!”

西門大官人這虛抬了抬手,臉上堆着笑:“起來起來,武丁頭!既如你說是自家兄弟,何須如此!”

武松又拱了拱手起身,那滿肚子的感激,依舊明晃晃寫在臉上,幾乎要溢出來。

大官人望向那些練着的護院:“武都頭,這些日子,你調教那幫新來的小子們,都教了些甚麼?”

武松叉手唱了個肥喏,紫赯麪皮上堆着恭敬:“回大官人,這些夯貨們,身板子倒還硬掙。小的便教了幾路深進深出的拳腳,又排演了些個合圍撲拿的陣仗。”

大官人微微頷首,話鋒卻陡然一轉:“武丁頭,你是個實誠人。只是管教這些人,重點卻不在此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須得明白,這些人便再下死力去學,年紀都已不小了。真要論起真刀真槍、拳來腳往的硬功夫,如何拼得過那些積年的江洋大盜?”

武松聞言,那張紫赯麪皮上頓時顯出一片肅然,腰桿挺得筆直,抱拳沉聲道:“請東家明示!武二洗耳恭聽!”

大官人身子往前傾了傾:“要緊的是,得多教些你們江湖上那些……嗯,‘別樣’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