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口粗氣,那刻骨的寒意幾乎凝成了冰棱子:“可她……她是怎麼幹的?她!趁我不在屋裏,偷偷摸摸拿走了我的私章!頂着我王熙鳳的名頭!去遞那張索命的閻王帖!去沾那兩條枉死鬼的腥血!”
鳳姐兒一對美目死死望着空虛地,眼神彷彿看着甚麼摸不着的東西一般,一字一頓:“她心裏跟明鏡兒似的!這事兒沾着血!揹着命!沾着官司!日後若是翻了船,捅破了天,這便是包攬詞訟,虐害人命的罪行!”
“那五千兩她收進了自己的口袋,可那白紙黑字、蓋着我王熙鳳的鮮紅私印,這就是鐵打的證據!倘若真有清算的一日,是她清清白白的王夫人?還是我這個‘膽大包天、貪贓枉法、逼死人命’的璉二奶奶去頂這口黑鍋?去填那陰司的孽債?”
“我可是她的親侄女!!!”
這邊西門府內。
西門大官人從那溫香軟玉、粉膩脂濃的脂粉肉陣裏爬將起來,渾身骨頭縫裏還透着酥麻勁兒。
他兀自覺得筋骨未舒,邪火未泄盡,便趿拉着鞋,只披了件敞懷的薄綢衫子,露着精壯的胸膛,徑往後院演武場去了。
但見他抄起一根鑌鐵包頭的齊眉棍,也不顧夜露溼滑,就在那青石地上“呼呼”耍弄開來。棍風掃處,落葉紛飛,攪得那清晨的涼氣都帶了股子燥熱汗腥味兒。
一通劈、掃、點、戳,棍影翻飛如怪蟒出洞,直耍得渾身熱氣蒸騰,筋肉虯結處汗珠子油亮亮地滾落,方纔罷了。
抬頭一看,那牆頭又有個小腦袋若隱若現。
大官人一陣苦笑,這李瓶兒是真睡不着是嗎?
日頭爬上三竿,明晃晃曬着屁股。
那三個被折騰得散了架的可人兒才被起牀自己穿衣的大官人吵醒,勉強支棱起來。
吳月娘揉着痠軟的腰肢,粉面上帶着三分倦慵七分薄嗔,狠狠剜了若無其事的大官人,那眼神兒媚裏藏刀,又恨又愛。
她也顧不得細梳洗,草草攏了攏散亂的鬢髮,整了整揉皺的衫裙,強撐着當家主母的體面,走了出去,喊了小玉來,扶着丫鬟的膀子,一步三搖地先回自己上房去了,離開這試飛之地。
潘金蓮與香菱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做了個活靈活現的鬼臉兒——金蓮是嘴角一撇,眼波流轉,帶着股子浪蕩的春氣,香菱則是吐了吐小舌,粉腮微鼓,嬌憨裏透着羞怯。
兩人也悄沒聲兒地爬起牀來伺候大官人洗涮。
便有伶俐的小丫鬟捧着黑漆描金的食盒,送了熱騰騰的細粥小菜、精巧點心來。
西門慶這才伸了個懶腰,打着哈欠起身,赤着精壯的上身,露出幾道昨夜新添的胭脂抓痕,自顧自坐下,風捲殘雲般吃了個乾淨。
碗筷一推,抹了抹嘴,便揚聲喚道:“玳安!哪兒去了?備馬!”
主僕二人出了府門,也不往那熱鬧街市去,只在自家大宅後門斜對過兒一拐。
卻說那套小院,本是街面上不起眼的所在,早被西門大官人使銀子悄沒聲兒地買了下來。
院牆不過一人來高,薄磚爛瓦,擋不住裏面沸反盈天的聲浪。
只聽得一片粗嘎的呼喝叫罵,“噼噼啪啪”是拳頭砸在肉靶子上的悶響,“錚錚鏘鏘”是刀槍棍棒磕碰的刺耳聲,間雜着漢子們牛喘般的粗氣兒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鬨笑叫好,活脫脫一個蠻子地!
這正是西門大官人養的一窩虎狼護院所在。白日裏,這羣凶神便在此處操練拳腳棍棒,磨牙礪爪。
自打武松來了,便由他管教這幫護院。
西門慶剛一腳踏進這塵土瀰漫、汗臊氣沖天的院子,便覺一股子蠻荒野氣撲面而來。
還未站穩,一條鐵塔般的黑影已挾着風“呼”地搶到跟前,正是武松!但見他虎軀一沉,叉手抱拳,行了個江湖上極紮實的禮數,嗓門洪亮得震得人耳膜發顫:“東家!”
這一嗓子,如同虎嘯山林,壓下了滿院的喧囂。院子裏那羣正耍弄石鎖、捉對撕打、舞刀弄棒的虎狼護院們,登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全都停了手。
一個個忙不迭地朝着西門慶叉手行禮,口中七長八短、亂紛紛地嚷着“大官人安好”、“給大官人磕頭了”,驚得檐頭幾隻老鴉“撲棱棱”飛走。
雖則聲音嘈雜,高低不齊,卻也勉強湊出個樣子,比之早先那等烏煙瘴氣、沒個規矩的腌臢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西門大官人鼻孔裏“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慢悠悠掃過眼前這羣筋肉虯結、汗氣蒸騰的精壯漢子。
這些人裏頭,頗有幾個是走南闖北、身上揹着血債或不清不楚案底的亡命徒、滾刀肉!
但西門大官人自有規矩:只收清河縣本地或周遭知根知底、有家小拖累的,或是經他心腹之人作死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