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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西門府上潑天體面 (3/5)

有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那王招宣府裏,林太太也是凌晨開了九門立時回來,晌午才從到府中。

只覺渾身痠懶,便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一頭烏油油的青絲鬆鬆挽着,插一支赤金點翠簪子,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襖子。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指使着兩個小丫鬟澆灌後院裏新開的幾盆黃菊、白菊。

忽聽得外間一陣腳步亂響,珠簾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兒子王三官一頭撞了進來。

見他跑得氣喘吁吁,額角汗津津的,臉上又是驚又是喜,也顧不得行禮,扯着嗓子就嚷:“娘!娘!天大的喜事!義父他老人家!蒙聖上天恩浩蕩,特授了‘顯謨閣直閣’!縣尊李老爺親自陪着尊使尊官,轎馬儀仗,浩浩蕩蕩往那邊去了!”

林太太原本慵懶豐腴的身子猛地一挺香肉亂顫,那雙慣能撩撥人的丹鳳眼瞬間亮得驚人,隨即堆滿了刻意的驚喜:“哎呀!我的兒!你義父得此天大的恩典榮耀,真真是大喜事!快!快!”

她一邊連聲催促,一邊扶着榻沿站起身來,也顧不得趿拉繡鞋,幾步走到王三官跟前,伸出染了鳳仙花汁的尖尖指甲,幾乎要戳到他腦門上。

她壓低了嗓子,眼神卻帶着不容喘息的嚴厲:“我的兒!天大的體面前頭!你立刻快馬趕在縣尊前頭,給我滾去西門府上候着!一應賀禮,自有管家隨後送去!要緊的是你這個人,這份心!”

她站起身來,走到王三官跟前,壓低了幾分聲音,眼神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嚴厲:

“記住了,我的兒!到了西門府上,你是義子,是晚輩!天大的恩典面前,禮數萬萬不可錯!見了你大娘吳月娘,要行大禮!”

“接旨的時候,給我老老實實、恭恭敬敬,不能跪在後頭,更不能跪在前頭,緊緊跪在你那大娘身後第二個位置!頭要磕得響!心意要顯得誠!明白沒有?”

王三官被老孃這一番疾言厲色說得心頭一凜,忙不迭點頭:“是是是,兒子明白!兒子這就去!”

看着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林太太臉上那層歡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滿目的空落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她慢慢踱回榻邊,身子卻像是沒了骨頭,軟軟地滑坐下去。

可惜啊……可惜!這聖旨……這潑天的風光體面,不是落在她這堂堂王招宣府!那接旨的也不是她林太太!這份榮光,終究是落在了那吳月娘的頭上!

她端起桌上微涼的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瓷壁,眼神飄向窗外,不知落在何處。可轉念間,心底又幽幽地泛起一絲隱祕的得意和暖流。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翻騰起那蝕骨銷魂的光景來,自己像條無骨的蛇兒般纏在官人那壯碩滾燙的身子上。嬌聲浪語地喚着:“親爹爹……好爹爹……你且說說,是奴好,還是你家裏那個月娘好?”那冤家笑道:“當然是你好,又軟又綿又浪!”

林太太想着那情景,想着男人那斬釘截鐵的回答,臉上不由得飛起兩片紅雲,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一直染到了耳根。方纔那股子酸澀,竟被這滾燙的回憶沖淡了不少。

“哼!”她輕輕哼了一聲,指尖用力捏緊了茶盞,眼中重新燃起一股子不服輸的的鬥志。吳月娘佔了個名分又如何?

自己這身子,這手段,纔是他心頭真正的肉!定要把這“親爹爹”的心,拿捏得鐵桶一般,死死拴在她這王招宣府的銷金帳裏、紅羅被底!叫他離不得半步!

卻說這麗春院裏,雖則李桂姐被大官人西門慶“寄存”在此,那老虔婆看在白花花銀子的份上,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倒也不敢剋扣。

然則,這“不敢缺”的喫喝,並不意味着她會讓這小蹄子舒坦半分,更休提指派下人伺候!

此刻,李桂姐正蜷在後院風口處,那口冰涼刺骨的石井旁,賣力地搓洗着自己換下的幾件貼身小衣。

她可是老鴇下了血本、照着與京城“四大豔姬”爭鋒的路子調教出來的尖兒貨!

如今雖落魄在這冰冷後院搓洗衣裳,那份被苦難磋磨卻尚未凋盡的絕色,依舊如明珠蒙塵,刺得人眼疼心顫。

一張鵝蛋臉兒,原本是瑩潤如玉、吹彈得破的,如今被冷風一激,倒顯出幾分異樣的蒼白來,偏又在凍僵的腮邊透出兩抹不自然的薄紅,倒像是雪地裏碾碎了兩瓣殘梅,悽豔得扎眼。

時近冬來,井水寒似鐵。她那十根原本蔥管兒似的纖纖玉指,早已凍得通紅腫脹,如同水裏撈出的胡蘿蔔,指節處甚至裂開了幾道血口子。

一陣冷風捲着枯葉掃過,她打了個寒噤,把凍僵的手湊到嘴邊呵了呵氣,那點微薄的熱氣瞬間消散在寒風裏。

她咬了咬牙,起身想去廚下討一瓢熱水兌兌。誰知剛走到廚房門口,那幾個慣會看老鴇眼色行事的幫廚婆子、粗使丫頭,便互相遞個眼色,嘴角撇着冷笑。

一個婆子陰陽怪氣道:“哎喲,桂姐兒,這熱水可是燒着給前頭貴客泡茶、姑娘們梳洗用的!你當是白來的柴火?要熱水?自己個兒燒去呀!”

李桂姐身子一僵,臉上血色褪盡,卻只是默默低下頭,一聲不吭地轉身往回走。

李嬌兒裹着一件花襖走了過來,看着李桂姐那副狼狽模樣,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李嬌兒湊近了,壓低聲音,帶着一股子過來人的腔調,

“我的傻姐兒,還洗這些勞什子作甚?聽姑姑一句肺腑之言,趁早多算計算計自家後路纔是正經!”

“男人嘛,都是那饞嘴的貓兒,聞着腥兒就來,膩味了,爪子一蹬就走!舊人哭死,他眼皮子也懶得抬一下,再尋常不過的事!他是如何對我的你也看着了。”

““如今媽媽還肯賞你這口餿飯喫,那是看在大官人面上!可你掰着指頭數數,大官人多久沒踏進咱這麗春院的門檻了?天大的面子,也有使完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