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輕飄飄的,帶着點認命後的死水微瀾,“如今那府裏,上上下下,誰眼裏還容得下我這礙眼絆腳的未亡之身?不滿嬸子,那寧國府不拘是誰,我已經多日不見着了,他們只巴不得我立時三刻化作一股青煙散了,才落得眼前乾淨。”
她略頓了一頓,一聲幾不可聞的幽嘆衣衫內那對龐然大物起伏不定,“也就寶珠、瑞珠那兩個癡妮子,還死心塌地守着我在那冷清清的天香樓小院裏…如此這般…倒也圖個耳根清淨。”
“橫豎……我這心,早是枯井一口。就這麼熬油似的,熬一日,算兩晌。若得菩薩開眼,早早收了我這去……倒也乾淨,省得在人前礙手礙腳,討人嫌厭。”
那語氣裏尋不出一絲火星,只餘下灰燼般的倦怠與看破紅塵的漠然。
正說着,車身一頓。
觀音庵到了。
那王熙鳳腰肢一擰,當先一步,穩穩當當地便踏下了車板。秦可卿隨後扶着丫頭的手,那身子骨兒軟綿綿、顫巍巍的,真似三月裏初抽嫩條的新柳,經不得一絲風兒,也跟着挪進了那庵門。
王熙鳳腳下生風,顯是熟門熟路,引着秦可卿繞過那香火鼎盛、煙氣燻得人眼迷離的大殿,又穿過幾重花木扶疏、清冷得有些瘮人的迴廊,直走到後院一處極僻靜的禪房門前。
她抬手“吱呀”一聲推開那雕花木門,裏面卻是別有洞天:窗明几淨,青磚墁地光可鑑人,竹簾半卷透進些微光,一張烏沉沉的禪榻,一張油亮亮的紅木小几。
几上供着個汝窯白瓷瓶,幾枝新折的梅骨朵兒斜插着,幽幽吐着冷香。
角落裏一隻小巧的爐子,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片,絲絲縷縷的青煙混着梅香、木香,氤氳出一股子清雅又帶點奢靡的靜謐。
秦可卿立在門檻外,一雙妙目將這精雅禪房細細打量了一番,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那張絕色精緻的粉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薄霧似的困惑,櫻脣輕啓,聲音依舊軟糯,帶着點不解:
“嬸子?咱們……不是該去前頭大殿裏,給菩薩娘娘磕頭燒香的麼?怎的……繞到這清冷得怕人的後院禪房裏來了?”
話音未落,只聽得身後門軸又是“吱扭”一聲輕響。秦可卿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回眸望去——
卻見方纔跟在身後的平兒並未進來,反而側身讓在一旁,一個高大軒昂的男子身影正堵在門口,將外頭的光線遮了個嚴嚴實實!
來人一身錦繡袍服,氣度沉穩如山嶽,面容端的是英偉不凡,尤其那一雙眼睛,目光溫煦如三春暖陽,帶着毫不遮掩、滾燙灼人的暖意,又繞着三分勾人的邪氣,直喇喇地,兜頭蓋臉便罩在了秦可卿臉上。
四目驟然相接!
秦可卿只覺得一股熱氣“騰”地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通身過電般一顫,“啊呀……”一聲短促的驚呼從喉間逸出,那張白玉也似的臉兒,霎時間紅透如天邊的火燒雲,一直燒到了那小巧玲瓏的耳垂尖兒。
她慌得如同被捉了贓的偷兒,猛地低下頭去,長而密的眼睫急顫如風中亂抖的蝶翅,一雙玉手慌不迭地抬起來想去捂住那擂鼓般狂跳的心窩子,蔥管似的指尖卻因那驚濤駭浪般的羞臊與慌亂,篩糠似的抖個不住。
秋襖底下,那對神物劇烈地起伏着,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浪湧,將她心頭那掀起的滔天巨浪暴露無遺。
她便是做夢也料不到,竟會在此地、此情此景之下,猝然撞見了這位爺!
一旁的王熙鳳,將秦可卿那副又羞又驚、連指尖都在訴說着情意的模樣,和門口大官人那淡然卻又帶着幾縷灼熱的眼神盡收眼底。
她手腕上還殘留着方纔握着秦可卿的涼意,此刻心頭卻是電光火石般豁然開朗!“好傢伙!原來自己的猜測,竟是真的!這蹄子……竟然這麼死死瞞着自己,甚麼時候勾搭上得。”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猛地湧上王熙鳳的心頭,酸裏夾着甜,甜裏又裹着點說不出的刺撓和澀意。
替秦可卿高興!這賈府裏頭,唯有這個病西施似的小可人兒,是唯一能入她王熙鳳的眼說上體己話的。如今見她似乎有了點指望,鳳姐心裏頭,竟也生出了一絲難得的慰藉!
看着秦可卿那副又羞又驚、連指尖都在訴說着情意的模樣,同爲女人,王熙鳳心底竟生出一絲酸澀的羨慕。
這深宅大院裏,能得一份真心,是何等奢侈!尤其可兒這般絕色,卻要在寧府那口活棺材裏熬幹心血!能有人把她帶出去,脫離那泥潭,豈不是天大好事?
可這念頭剛起,一盆冷水就澆了下來。王熙鳳的心瞬間又揪緊了替她擔心!寧國府髒成甚麼樣?她王熙鳳能不知道?!那府裏,除了門口那對石頭獅子,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光是想想就讓人作嘔!
何止是寧府?榮國府又幹淨到哪兒去?王熙鳳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自嘲。賈家這幫爺們兒,仗着祖宗蔭庇,有幾個是乾淨的?別的不說,西府裏那位四姑娘惜春……她到底是誰的種?真當能瞞過所有人的眼?大夥兒不過都是心照不宣罷了!
賈家上下,骨子裏都透着那股子虛僞的傲氣,整天瞧不起她王家!別看她王熙鳳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得臉,管着偌大的家業,背地裏,多少人戳她脊樑骨,笑話她是個不識字的潑辣貨?
可他們賈家的男人呢?扒下那層裝模做樣讀書人的皮,裏子比誰都髒!既然這賈府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爛到了根子上,若真有人能把可兒這朵鮮花從這糞坑裏摘出去,豈不是菩薩顯靈?
王熙鳳的目光再次掃過門口那位氣度不凡、肩寬背厚的西門大官人。他是誰?不過是個有些錢財、得了老爺幾分青眼的商賈罷了!
就算他真心待可兒,就算他有些本事,可他怎麼帶得走秦可卿?秦可卿是甚麼身份?寧國府長房長孫媳,賈蓉明媒正娶的妻子!一個被老扒灰惦記的未亡人!
這身份就是一道掙不脫的金枷玉鎖!賈珍那個老扒灰的,能放過掌心裏的這塊天鵝肉?賈府爲了那張比婊子褲腰帶還松的體面皮,能容忍這等未亡人改嫁的“醜事”?
“難!難如登天!”王熙鳳心底重重一嘆。方纔那點替秦可卿生出的歡喜,瞬間被沉重的現實壓得粉碎,只剩下滿腔的憂慮和對賈府一股子憋不住的刻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