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杵在那兒挺屍作甚?等着領賞錢?趕緊給老爺弄熱湯來泡澡。”
玳安被吼得一激靈,這才如夢初醒,縮了縮脖子,趕緊跑了出去。
不一會。
外頭簾子一響,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鬟捧着熱壺、香胰、澡豆、布巾魚貫而入。
熱水氤氳的蒸汽混着澡豆的暖香,頓時瀰漫了整個屋子。
西門慶瞥了一眼玳安心道:不行,得把這小猢猻的歪心思正一正!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幾個身量苗條、眉眼清秀的小丫鬟:
“玳安!去,幫幾位,她們哪提得動這許多?”
玳安響亮地應了聲“是!大爹!”,顛顛兒地跑到那幾個丫鬟跟前。
小丫鬟們抿嘴一笑,也不推辭,將空置和換出來的雜物一股腦兒塞到玳安手上。
玳安被被幾個小丫鬟簇擁着,嘰嘰喳喳地往外走,臨出門,各種脆生生地道:“謝玳安哥哥!謝小哥哥!”
西門慶看着玳安淹沒在一片紅綠柳綠、鶯聲燕語裏,這才自己寬衣。
被伺候慣了,如今身邊沒金蓮和香菱伺候還真不習慣。
屏風後,巨大的紫檀木澡桶熱氣蒸騰,水面上浮着幾片新摘的玫瑰花瓣。
西門慶赤條條跨進去,舒服地喟嘆一聲,將精壯的上半身靠在桶壁上,閉目養神。
就在這時,門外環佩輕叩,一陣極其輕盈、帶着韻律的腳步聲,如珠落玉盤,由遠及近,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勾人勁兒。
來人正是李師師,方纔調弄絲竹、引吭練功罷,香汗微浸,嬌喘初勻。
聽丫鬟報說西門大官人回府,心下便似揣了個活兔兒,也顧不得更衣,徑自尋了來。
但見她,上身只鬆鬆罩了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縐紗對襟小衫,那料子極薄極透,被汗氣兒一蒸,竟隱隱約約透出裏頭蔥綠色抹胸的輪廓,更襯得一段雪脯玉頸,膩光緻緻。
下身着一條銀紅撒腳軟綢褲,褲腳用金線繡着纏枝蓮,緊緊裹着兩條修長豐腴的玉腿,走動間,那腿肉兒繃出緊實的弧線,臀兒更是渾圓挺翹,隨着蓮步輕移,款款生波,巍巍勾人。
一頭烏雲似的青絲,因練功挽了個慵懶的墮馬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別住,此刻幾縷汗溼的鬢髮黏在粉光融滑的腮邊,更添幾分撩人風情。
一張鵝蛋臉兒,此刻粉撲撲的,鼻尖兒還沁着幾粒細小的汗珠,在燭光下瑩瑩發亮。
見房門口竟無人守着,連那大官人的心腹小廝玳安也不知去向,她心下微訝,暗道蹊蹺。
也不叫人,只伸出春蔥似的玉指,輕輕掀開那錦緞簾子,蓮步輕移,腰肢款擺,真個是落地無聲,悄沒聲息地便踱了進來。一雙勾魂眼兒漫不經心地掃過,目光卻猛地被那架屏風上的景象死死釘住,再也挪不開分毫!
那屏風乃是上好的素絹繃就,薄如蟬翼,平日裏只作個雅緻分隔的擺設。
偏生此刻屋內燭火煌煌,澡桶裏熱氣氤氳蒸騰,水霧瀰漫,竟活脫脫將那屏風後浴桶中的光景,影影綽綽、分毫畢現地拓印在了這素絹之上!
只見那光潔的絹面上,清晰地映着一個男人倒臥水中的側身輪廓。水波輕漾,光影婆娑,將那水中倒影揉得微微晃動、浮浮沉沉,朦朧虛幻。
他仰靠着,寬闊的肩膀如同沉穩的山嶽,在絹面上投下濃重而充滿力量感的陰影,彷彿蘊藏着無窮精力。水珠順着那倒影的臂膀滑落,在素絹上拖曳出溼亮的痕跡。
最要命的是那手臂的線條!雖隔着一層絹素,又被搖曳的水波光影揉碎、扭曲,但那臂膀上賁張虯結的肌肉輪廓,卻在屏風上清晰地搏動、起伏,筋脈僨張,塊壘分明,充滿了野性的張力!
李師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一顆心“怦怦”狂跳,直撞得胸口也跟着顫巍巍地起伏。
她平日裏周旋應酬的,不是那些鬚髮皆白、皮膚鬆弛如敗絮的勳貴耆老,便是些清癯文弱、只堪在詩酒間徘徊的所謂才子。
多是些身子骨幹癟枯瘦,何曾……何曾見過這般……這般活色生香、筋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力量與原始野性的雄性軀體?
這倒影,即便隔着屏風,隔着絹素,隔着氤氳的水霧,依舊透出一股子近乎蠻橫霸道、直搗心窩的陽剛燥烈之氣,彷彿一盆滾油,猛地潑進了她溫吞水似的心湖裏。
霎時間,李師師那張傾國傾城的芙蓉面,“唰”地一下紅透了,比那澡桶裏漂浮的、最豔麗的玫瑰花瓣還要嬌豔欲滴三分!
小巧玲瓏的耳垂,染上了胭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