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盡頭,獨獨一座小小院落,牆皮剝蝕得似癩痢頭,門板朽壞,半扇歪斜,透着一股子破落戶的黴爛晦氣。
他方蹭到門前,手還未曾叩響那鏽跡斑斑的門環,就聽得院內婦人罵聲陡然拔起,尖利刺耳,直穿透那薄牆紙,扎進人耳窩子裏:
“天殺的窩囊廢!老孃倒了八輩子血黴,瞎了眼跟了你個沒用的囊揣!整日價在外頭裝得人五人六,騎馬耍槍充大爺,回了家連個響屁都放不出一個!”
“錢?錢掙不來半吊!官?當個鳥官連個品級芝麻粒兒都沒有!空頂着個團練的虛名兒,那點俸祿還不如街上敲梆子的窮更夫!”
“你這寶貝嫡親兒子想喫口時新果子都指不上你這廢物點心!你還有臉活着回來?不如死在外頭餵了野狗,倒省了老孃一口棺材板錢!”
罵聲未絕,只聽“吱嘎”一聲怪響,那扇朽木破門被人從裏猛力拽開,一個穿着半舊不新、漿洗得發白團練保甲號衣的中年漢子,幾乎是滾地葫蘆般跌將出來,不是那史大人又是哪個?
但見他:頭上那頂官帽歪斜得壓住了半邊眉毛,臉上灰撲撲沾着塵土,更有幾道細細的血檁子——顯是婦人指甲刮出的紅痕——橫在腮邊,端的是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官相?
癩頭三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正與這倉皇鼠竄出來的史大人撞了個四目相對!霎時間,連空氣都僵住了。
史大人萬沒料到門外竟杵着個人影,尤其還是自己新近收的這便宜義子!
他一張老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慌忙抬手去扶那歪斜的官帽,手指頭都打着顫,又忙不迭去撣那號衣前襟,彷彿上頭沾了千斤重的灰,喉嚨裏乾咳兩聲,強擠出三分鎮定,眼神卻像沒頭蒼蠅般亂撞:“咳…咳咳…是癩頭三啊?你…你在此處作甚?”
癩頭三那對三角眼滴溜一轉,滿肚皮的機靈勁兒全用在了此刻。
他慌忙縮脖塌肩,蝦着腰,臉上擠出十二分的諂笑,彷彿方纔那石破天驚的罵詈和眼前義父大人的狼狽相全是幻聽幻視:“義父大人!小的給您老請安了!小的…小的也是剛蹭到這兒,正有要緊事想尋您老!您老辛苦!辛苦!”
他嘴裏說着奉承話,眼風卻早不受管束,賊忒忒地往那半開的門縫裏一溜——影綽綽還瞥見門內一個婦人身影,懷裏抱着個正嚎啕大哭的三四歲小童,滿面怒容,柳眉倒豎,猶自恨恨地瞪着門外。
癩頭三那雙邪性的三角眼,早把史大人這副狼狽相死死勾住、釘在心裏,與他平日在衙門口抖擻的那副威風反覆比量,翻騰個不休——
眼前這漢子:官帽歪斜遮了半張臉,號衣沾灰似滾了泥塘,腮邊幾道血檁子刺眼,腰桿子塌得如同抽了筋!
衙門裏的史大人?嗬!那可是身高八尺、膀闊腰圓的魁偉人物!麪皮紫膛,一部鋼針也似的絡腮鬍戟張着,端坐馬上活脫脫半截鐵塔戳在道中!
那杆渾鐵點鋼槍舞動起來,馬戰端的是潑水難進,虎虎生風,連那團練楊大人還甚麼將門之後,也常在他手下走不過三五個回合!
更有一手神射的絕活,百步穿楊只當等閒,校場演武時但見他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贏來滿堂雷也似的彩頭!端的是條響噹噹、硬邦邦的漢子!
“可誰他孃的能想到…”癩頭三眼風毒蛇般朝那半開的門縫裏一溜——裏頭那叉腰戟指、唾沫橫飛的婦人身影越發清楚:不過是個身量乾癟似秋後枯柴、懷裏還吊着個哭喪娃的尋常婆娘!
莫說比不得麗春院裏水蔥似的頭牌粉頭,便是街口賣炊餅的王婆子,也比她多二分活人氣兒!
“嘖嘖!真他孃的是滷水點豆腐,母夜叉降伏羅漢金剛!”癩頭三肚腸裏冷笑一聲,啐道:
“饒你身高八尺、槍疾箭準,馬戰無雙,是條翻江倒海的蛟龍,是隻嘯聚山林的猛虎,也架不住家裏蹲着只胭脂虎!
“古話兒說的一點不差:英雄難脫閨房柙,好漢也怕夜叉枷!端的至理名言!”
癩頭三肚裏念頭電轉,面上卻快如疾風!
雙手抱拳過頂,腰桿子一折到底,衝着門縫裏那凶神惡煞的婦人就是一個極其油滑、透着骨子熟稔的深躬大喏,嗓門拔得又尖又亮:“義母大人在上!小的癩頭三,給您老人家請安了!您老萬福金安,壽比南山吶!
這一聲熟門熟路的“義母”外加一個恭敬的肥諾,果然讓那婦人臉上的怒色稍緩。
她叉腰的架勢鬆了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癩頭三——這小子隔三差五總來送“孝敬”,順帶也給自己捎點針頭線腦、零嘴果子,嘴又甜,倒算是個“懂事”的。
可今日…婦人那雙精明的雙目在癩頭三空着的雙手上一掃,蠟黃的臉立刻又沉了下來,撇着嘴,那尖利的嗓音帶着明顯的不滿:“哼!空着倆爪子就來了?這安請的,可夠‘誠心’的啊?”
癩頭三心頭雪亮,臉上卻堆出十二萬分的歉意和親熱,忙不迭地從懷裏摸索,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小包。
雙手捧着,恭恭敬敬遞到婦人眼前:“義母恕罪!恕罪!小的該死!今日來得實在匆忙,想着先給義母請安要緊,竟把這點小心意給揣懷裏忘了!該打!該打!”
他作勢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臉,藍布小包口子微開,露出裏面白花花的銀子,足有二兩重!“義母您消消氣,這點散碎銀子,買點玩意甜甜嘴兒!”
那婦人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陰雲如同被大風吹散,蠟黃的臉皮甚至擠出了幾道像老樹皮綻開似的笑褶子。
她一把抓過銀子包,在手裏熟練地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成色,這才滿意地揣進懷裏,嘴裏雖然還硬着,語氣卻已軟了八度:“哼!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比你那…”
她習慣性地想罵史文恭,瞥了一眼旁邊面如死灰的丈夫,又看看揣進懷的銀子,似乎覺得再罵下去也索然無味,便不耐煩地揮揮手:
“…罷了罷了!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兒杵門口喝風呢?有話進去說!老孃還得哄這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