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自然是好的,只是……辭藻未免過於直白袒露,失了蘊藉風流之致,倒顯得匠氣了些。”
林黛玉正自心潮翻湧,那詞中“當時只道是尋常”一句,恰如冰錐刺入她孤寂多舛的心底,引出無限身世之悲、未來之懼。
此刻聽了寶玉這番不着痛癢、外行充內行的評點,一股無名邪火“噌”地竄起,燒得她心肺生疼。
她倏地轉過臉來,兩道如寒星、似冷電的目光,直直釘在寶玉臉上,脣角勾起一抹極盡譏誚的冷笑:
“哼!好個‘蘊藉風流’!好個‘匠氣’!我竟不知,寶二爺幾時竟修成了這般高深的詞學鑑賞眼力?”
她聲音清脆又刺骨:“方纔這闕詞,寫的是男子的相思和追悔莫及!你一個錦衣玉食、父母雙全、只會在脂粉堆裏打滾的富貴閒人,懂得甚麼叫‘當時只道是尋常’?懂得甚麼叫‘生死茫茫’、‘追憶惘然’?”
她語速漸快,鋒芒畢露,將心中積鬱的酸楚、自傷、以及對寶玉不識人間至情的失望與怨懟,盡數化作脣槍舌劍:
“你既嫌它‘直露’、‘匠氣’,顯見得是瞧不上眼。那何不顯出你的真本事來?也提筆另作一首,不拘甚麼詞牌,專道那深閨女子刻骨銘心的相思之苦!”
“若寫不出這等掏心掏肺、令人讀之斷腸的句子來——”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裏淬滿了冰冷的鄙夷與驅逐之意,“就趁早閉了你那金尊玉貴的口,尋你的襲人、麝月們說那些‘蘊藉風流’的梯己話去,少在這裏對着別人的心血妄加雌黃,徒惹人厭!”
寶玉被這一番夾槍帶棒、直指心窩的話堵得麪皮紫漲,額頭青筋微跳,喉頭上下滾動,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滿心委屈羞慚,恨不得立時化作一陣青煙散了。
李紈在一旁瞧着幹忙打圓場,低聲嘆息道:“這般至情至性之詞……我父親在時嘗言,自蘇學士仙逝,世間便再難覓此等絕響。”
她轉向寶釵,語氣溫和而帶着期盼:“寶丫頭,方纔你不是說還有一闕姊妹篇麼?何不也取出來,讓大家共賞一番?”
衆人正沉浸在那前詞的餘韻與李紈的感懷中,聞聽此言,紛紛附和,目光皆熱切地投向寶釵。
薛寶釵神色從容,目光卻似有深意地掠過黛玉微白的臉,溫聲道:“正是。方纔林妹妹提到女子相思,這另一闕,恰是閨中思婦口吻。”她略頓了頓,清音如玉磬,緩緩吟道:
敲窗夜怎安?
孤燈照影更生寒。
千重心事眉間鎖,萬縷愁絲指上纏。
墨已盡,淚難幹,魚書欲寫又重刪。
相思已是不曾閒,又哪得工夫咒你!
薛寶釵清泠泠的吟誦聲方歇,這院子裏頭,竟似潑了一瓢滾油入雪堆,先是一霎死寂。
不比前頭那詞兒,劈頭蓋臉砸下些人生苦辣、乾坤大道,震得人魂魄發麻。這一闋《鷓鴣天》,字字句句卻像那巧手繡孃的針線,專往那深閨女子的心尖兒肉上挑撥。
甚麼“敲窗夜怎安”,翻來覆去,衾被都揉皺了。
“孤燈照影寒”,分明是孤鬼兒似的,守着個冷清身子;
最是那“千重心事眉間鎖,萬縷愁絲指上纏”,直把個愁腸百結描得活靈活現,彷彿那愁絲兒真個纏在玉蔥似的指頭上,解也解不開。
末一句更是絕了——“相思已是不曾閒,又哪得工夫咒你!”那份兒又嗔又愛的癡纏,那份兒忙得腳不沾地、連咒罵都騰不出空兒的委屈,活像根看不見的鵝翎子,軟軟地、癢癢地,就在姑娘們心窩子裏那最嫩處,一下下地撩撥。
一時間,滿院靜得只聞得見細若遊絲的喘息,並那綾羅綢緞廝磨的窸窣聲兒。
小姐們個個粉頸低垂,腮邊飛霞,眼波兒像受驚的小魚兒,四下裏躲閃遊移。
有把一方羅帕絞得死緊,指尖兒都掐白了;有用那水紅袖子半掩了芙蓉面,只露個尖尖的下頜;還有的,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兩頰燒得滾燙。
這詞兒雖不如前頭那般含着大道理、顯着大氣魄,卻把那女兒家心裏頭一點子又甜又澀、想怨又憐、羞於對人言的精細肚腸,全給活剝了出來,攤在日頭底下。
這等春詞,倒不像是大家閨秀說的出口的,原像是勾欄姐兒的話,倘若放入唱曲中,怕是一等一的深情曲兒。
聽得人一顆心突突亂跳,腔子裏發熱,麪皮上更是火燒火燎,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將女兒家那點不足爲外人道、又甜又苦、欲嗔還憐的細膩心思,刻畫得入木三分,直叫人聽得心尖兒發顫,麪皮發熱,一時間,竟是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議論。
良久,還是史湘雲耐不住這羞人的靜默,帶着幾分好奇打破沉寂:“寶姐姐,這詞寫得真真……撓人心窩子!快說說,這兩闕詞到底哪位大家手筆?竟能把咱們女兒家的心思……描摹得這般活靈活現?這點子心尖兒上的肉兒,都……都描畫得這般活跳出來。”
她話音未落,衆人也紛紛從嬌羞中醒過神來,七嘴八舌地追問:“是啊寶姐姐,這位才子究竟是誰?”“莫非也是哪位隱居的翰林清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