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頭接耳,嘁嘁喳喳,臉紅心跳,坐立不安,活像滾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
哪個懷春的女兒不盼個知冷知熱的情郎?
哪個深閨的嬌娘不貪戀那蜜裏調油的恩情?
這闕詞,沒堆砌錦繡字眼,也沒扯甚麼雲山霧罩的玄虛,偏偏就用那炕頭竈邊、湯藥被窩裏的實在勾當,一下子捅穿了這些千金小姐們藏在綾羅綢緞底下捂得滾燙的心事!
那“侍藥悄呵梨湯暖”的小意溫存,那“推拿輕嗅女兒香”的肌膚廝磨、耳鬢廝磨……活脫脫就是她們夜裏咬着被角、輾轉反側時,偷偷描畫了千百遍的“如意郎君”與“恩愛良人”的暖熱圖景!
至於那句“當時只道是尋常”,更似一聲帶着血腥味兒的喟嘆!它不單是哭那死了的恩愛,更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慢悠悠地割在肉上——
眼前這點子溫存體貼、肌膚相親的“家常便飯”,保不齊哪天就成了再也摸不着、聞不到的鏡花水月!一股子又酸又澀、又慌又怕的滋味,猛地從心窩子裏直衝腦門頂!
這死寂一破,緊跟着就是一片炸了窩似的叫好!
那聲氣兒,有帶着哭腔的,有變了調的,有拍桌子打板凳的,有臊得拿帕子捂臉的……七嘴八舌,亂哄哄響成一片,卻都是發自肺腑、異口同聲的喝彩與讚歎!
未亡人李紈第一個動容,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眼中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這守寡的清冷日子,白天黑夜一個人熬着,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從前怨他只會死讀書,木頭疙瘩似的,不解風情,被窩裏都沒點熱氣兒。
可眼下聽着這詞兒描畫的“侍藥”、“推拿”、“嗅香”……那些個她從未嘗過、也不敢想的親暱狎暱,再咂摸那句“當時只道是尋常”!
早知有今日守活寡的悽惶,當初便是他木頭人似的只曉得抱着書本子,她也情願守着那點子“尋常”過到老!
一股子又酸又苦的濁氣直衝喉頭,這些事兒她一個也沒嘗過,便成了寡婦。
想到這裏,她竟忘了禮數,失聲拍了下大腿聲音微顫,帶着深深的共鳴:
“好!好一個‘當時只道是尋常’!此句……此句道盡人間至情至痛!平實中見真意,細微處顯深情!寶丫頭,這詞……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