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眉頭一挑,就在這進退維谷、騎虎難下的僵持關頭——
樓梯上忽地飄下一個慵懶中透着幾分威勢、又浸透了蜜糖也似的媚的婦人聲音,帶着一股子膩人的脂粉香風,如同鉤子般鑽進樓下每個人的耳朵眼兒裏:
“呦!樓下何事這般喧嚷?聒噪得樓上諸位貴人都皺了眉頭,擾了品畫的雅興!”
大官人一愣。
這聲音在自己身邊嗯嗯啊啊親爹爹叫了不少,怎麼可能聽不出來是誰。
原來就在樓下剛剛僵持的當口,三樓樓梯不遠處那屏風隔開的的雅間內,一桌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們正圍坐着。她們是今日雅集作陪的各位勳貴、宗室、文臣的家眷,位上坐着的,正是三品誥命夫人林太太。
此刻的林太太那耳垂上,赫然墜着一對龍眼大小、渾圓無瑕、光暈流轉的南洋明珠耳璫!
更惹眼的是她雪呼呼的皓腕上,鬆鬆套着一隻水頭極足、翠色慾滴的玻璃種翡翠鐲子,與她蔥管似的十指上那幾枚鑲着貓兒眼、祖母綠的赤金戒指交相輝映。
這通身的富貴氣象,偏又裹在一具熟透了的水蜜桃也似的肉身上,腰肢雖不盈一握,臀股卻渾圓飽滿,將那上好的羅衫馬面裙撐得曲線跌宕起伏,媚態入骨,偏生眉眼間又帶着幾分誥命夫人的矜持貴氣,端的是又騷又貴,勾魂攝魄。
同桌的幾位勳貴太太,哪個不是人精裏熬出來的?眼光何等毒辣!那通政使司右參議的夫人,安遠侯府的二奶奶,光祿寺少卿的如夫人……幾雙眼睛,早將那林太太從頭到腳、從首飾到衣裳,用眼光颳了七八十來遍!
“哎喲喂,”安遠侯府的二奶奶捏着嗓子,用團扇半掩着嘴,聲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讓林太太聽見,“林夫人這對南洋珠,怕不是前兒個宮裏賞下來的貢品吧?瞧這成色,這般大小,怕不得值個……上千兩雪花銀?”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帶着掩飾不住的酸意。
“可不是嘛,”通政使司右參議的夫人接口,眼睛死死盯着林太太腕子上那汪碧水般的翡翠鐲子,“林姐姐這鐲子才叫稀罕!這水頭,這翠色,怕是玻璃種帝王綠吧?咱們府上庫裏收着的那幾塊,跟姐姐這個一比,倒成了石頭蛋子了!”
她嘴上奉承,心裏卻在飛快盤算:自家老爺雖是三品,卻是清水得能照見人影的衙門,一年的冰敬炭敬加起來,怕也買不起林太太身上這幾件行頭!一個三品武官的虛銜,俸祿幾何?他夫人哪來這般潑天的富貴手面?
莫非……聽聞讓兒子小王招宣拜了一個義父.土財主.
衆人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熱裏,又摻了幾分的鄙夷。
林太太如何不知這羣長舌婦的心思?她只慵懶地抿嘴一笑,眼波流轉,帶着三分得意七分不屑,自家女人知道女人。
別看這羣人好像不屑,倘若讓問她們願意不願意,倘若有一個說不願意,自家便從這樓上跳下去,所有的酸意都來自自己沒有,越是酸的越是如此。
林太太纖纖玉指拈起一顆冰湃的西域葡萄,朱脣輕啓,貝齒微露,慢悠悠道:“妹妹們說笑了,不過是些尋常玩意兒罷了,哪入得各位法眼……”
話音未落,樓下爭執聲便隱隱傳來。林太太柳眉微蹙,側耳細聽片刻,那水汪汪的媚眼兒倏地一亮。
於是便有了此刻。
大官人抬頭望去,那豐腴妖嬈的身影、那勾魂攝魄的眼波,便已浮現在眼前。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只見樓梯口處,那銀紅遍地金的羅衫、鵝黃織金的馬面裙,如同一團富貴逼人又媚態橫生的雲霞,那豐腴的身子,寬厚的肥臀,不是那三品誥命夫人林太太,更是何人?
林太太眼波流轉,先是在西門慶那張俊臉上似嗔似喜地颳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崔世清身上,朱脣輕啓,聲音依舊慵懶,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崔待詔,好大的規矩呀?連我家的通家之好、西門大官人,也敢攔在樓下喫灰?”
她特意將“通家之好”四個字咬得極重,酥胸微挺,那枚赤金點翠鸞鳳步搖上的珍珠流蘇簌簌亂顫,晃得崔世清眼暈。
“撲通!”
崔世清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五體投地般重重跪倒在樓梯前,額頭“咚咚”磕在硬木樓板上,聲音帶着哭腔,抖得不成人形:“林……林太太!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啊!”
“罷了,還不把我通家之好放上來!”
林太太那句“放上來”如同赦令,更似鋼鞭,抽得崔世清哪裏還敢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閃到一旁。
西門慶臉上那層冰霜瞬間化作了春風,對着林太太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流轉着只有兩人才懂的曖昧火苗。
四人上到三樓,他側身對兀自麪皮紫漲、怒氣未平的盧俊義低聲道:“師兄,且隨先到旁邊雅座稍坐,飲杯茶壓壓驚。待小弟與這位‘通家之好’的林夫人……敘幾句閒話,隨後便來。”
盧俊義此刻正是羞刀難入鞘,滿心的怒火無處發泄,又覺今日這臉面丟得實在窩囊。
聽得西門慶安排,也懶得再與那磕頭蟲般的崔世清計較大步流星地朝旁邊一處空位走去。那腳步踏在樓板上,咚咚作響,顯是心頭鬱憤難平。
林太太眼波兒一直黏在西門慶身上,見他支開旁人,那水汪汪的媚眼更是春情盪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