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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玉麒麟又如何?又遇林夫人, (1/4)

那管事接過沉甸甸簇新銀鈔,臉上登時綻開一朵油浸牡丹花,腰也軟了,骨頭也酥了,忙不迭要躬身引着西門慶、盧俊義、燕青、玳安四人上那三樓。

不想樓梯口黑影裏,“唰”地閃出一個官兒來,頭戴烏紗,身穿鸚哥綠圓領官袍,一張瘦長驢臉,吊梢眉,那下巴頦兒揚得,恨不能戳破了天靈蓋伸手便攔住盧俊義幾人:

“且慢着!幾位!恕本官眼拙。敢問……身上可曾有功名?”

盧俊義笑道:“怎麼,上三樓不但要銀兩,還要功名是何道理?你又是何人?”

這官兒聲音尖利道:“本官崔世清,忝爲翰林圖畫院待詔!專司今日‘品畫雅集’之儀注清規!這三樓與往常‘品藻會’不同,今日因爲有裏李師師李行首在,坐的皆是清貴無匹的翰林學士、文壇宗匠,更有京城勳貴!講究的是斯文氣象、翰墨風流,若是白丁,不便入內!

盧俊義強壓下心頭不悅,他行走江湖,深知“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只見他臉上浮起一絲江湖人特有的、帶着三分豪氣七分圓融的笑意,再次抱拳,聲音洪亮卻不失禮數:

“這位請了。在下盧俊義,河北人士。功名之事,確是緣慳。然今日慕名而來,只爲瞻仰名畫,看看李行首,開開眼界。”

說着,那隻慣使槍棒的蒲扇大手,已極其自然、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再次探入懷中。

這次掏出的,乃是一張更大面額、更厚實的嶄新銀票,票面紋路清晰,銀光隱現。

他手腕一翻,那銀票便如同變戲法般,穩穩地、帶着一絲風壓,遞到了崔世清眼皮底下,口中話語依舊客氣:“些許茶資,不成敬意,權當給官人添個彩頭。煩請通融則個。”

那喚作崔世清的瘦長臉官兒,眼皮子這才懶洋洋撩開一絲細縫,乜斜着眼前這張能買下尋常人家十年嚼裹的耀眼銀票,嘴角卻向下一撇,擠出個比吃了蒼蠅還膩味的冷笑來,彷彿遞過來的不是銀錢,而是甚麼腌臢不堪的穢物。

他非但不接,反將那手指頭猛地一縮,死死籠回鸚哥綠的袖筒裏,下巴頦兒揚得更高了,鼻孔幾乎要朝天噴出兩股冷氣:

“嗬!盧大官人?好大的名頭!好闊的手面!”他尖着嗓子,那聲音活像夜貓子叫春,酸氣沖天。

“本官崔世清,翰林圖畫院待詔!專司今日‘品畫雅集’之儀注清規!講的是斯文氣象,論的是翰墨風流!豈是那等市井銅臭、粗鄙武夫,憑着幾兩阿堵物就能玷污了這清貴地界的?”

他口中滔滔不絕,噴出甚麼玉堂金馬、職司清要、肅正儀軌、高致雅韻、等一堆自抬身價、酸腐入骨的詞兒,把個頂天立地的“玉麒麟”盧俊義,生生酸得如同吞了十斤老陳醋,五臟六腑都擰巴起來,一股濁氣直衝頂門。

一張俊臉,登時由紅轉紫,由紫轉黑,漲得如同豬肝也似!他“玉麒麟”、“河北三絕”的名號,在江湖上那是跺跺腳,三山五嶽也要抖三抖的人物!

槍棒無雙,拳腳蓋世打遍河北無敵手!何曾受過這等當面折辱?尤其對方不過是個連品級都沒有、在翰林圖畫院裏打雜聽吆喝的芝麻綠豆官!

先前遞出的那張簇新銀票,此刻還僵在半空,無人接手,卻像一記燒紅了的鐵巴掌,“啪”地一聲,狠狠反抽在他盧俊義自家臉上!

火辣辣地疼!一股無明業火“噌”地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燒得他眼珠子赤紅,太陽穴突突直跳!這腌臢潑才,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臉?!

旁邊冷眼旁觀的西門慶,心中不由得暗暗嘆了一口氣。眼前這光景,便是如今天下的世道了!

管你是甚麼“河北三絕”,馬戰無雙,棍棒第一,名震江湖的好漢!

在東京汴梁這天子腳下,若無那一紙功名,或是一身官袍加身,便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

一個無品無秩的畫院雜流小吏,仗着沾了點“翰林”二字的仙氣兒,就敢把你這等豪強巨賈、江湖魁首,生生攔在樓下,讓你丟盡臉面,連個樓都上不去!

樓上的米元章米博士,原也不過是個白丁,只因一筆好字、幾幅妙畫,得了官家青眼,先賞了個九品書畫學博士的虛銜兒,更是也搖身一變,成了六品禮部員外郎。

雖說手中實權未必及得上那些封疆大吏,可勝在是天子近臣,日日能在官家眼前走動!這份伴駕的恩寵,有時節比那些一品二品的外朝大員,在官家心裏頭分量還重上三分!

這纔是真真的登天梯!

這邊大官人念頭一閃而過,眼前盧俊義已是怒氣難當。

“呔!你這廝……”盧俊義沉聲怒喝,震得樓板嗡嗡作響,那蒲扇大手青筋暴起,銀票已被他攥成了拳頭,眼看就要砸向那張可憎的瘦臉!

旁邊浪子燕青眼皮一跳,心知自家主人性烈如火,這一出手,非把這瘦雞也似的小官兒拍成肉餅不可!此地是天子腳下汴京城!他身形微動,暗勁已運至指尖,便要上前架住盧俊義胳膊。

就在這千鈞一髮、火星子亂迸的當口,西門慶卻似一陣風,搶前半步,一把按住了盧俊義那青筋畢露、蓄勢待發的鐵臂,他臉上依舊堆着那副和暖如三月春陽的笑。

旁邊站着的玳安,何等伶俐?眼見大官人眼色,登時心竅玲瓏。

他一個滑步搶上前,對着那鼻孔朝天的崔待詔,高喝到:“汰!你可看仔細了,我家西門大官人雖無功名在身,確實三品武官的義父,有着尊身!”

“三品武官!”崔世清那張倨傲的瘦驢臉,瞬間如同被抽乾了血的豬尿泡,“唰”地褪盡了血色,煞白如紙!方纔那股子“清流待詔”的酸腐傲氣,如同被鋼針戳破的魚鰾,“嗤溜”一聲泄了個精光!

崔世清陪笑道:“原……原來是三品通家尊親!下官言語孟浪,衝撞了西門大官人,只是……只是今日樓上雅集,除了米博士、陳學士這些文壇魁首,都是頂頂清貴、頂頂重身份體面的主兒……這就是規矩……沒有功名在身,實在……實在不便登樓。求大官人尊身,莫要爲難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