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這份真刀真槍的‘本事’!哥哥,你猜怎麼着?現在京城裏那些頂尖公子哥都服我,那些粉頭兒,提起兄弟我薛大爺,沒有不豎起大拇指的!她們還湊在一塊兒,給兄弟我起了個響噹噹、頂呱呱的渾號!她們都叫兄弟——‘肥面金剛杵’!”
“兄弟如此暢快,做哥哥的也爲你高興。”西門慶見他這副模樣,話鋒卻是一轉,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商人的精明探詢道:“只是哥哥此番前來,另有一樁要緊事想打聽打聽。”
薛蟠一愣,拍了拍胸脯:“哥哥且說,沒有弟弟我不知道的!”
他湊近了些,幾乎貼着薛蟠的耳朵,“兄弟在京裏,可認得……專做鹽引生意的大鹽商?”
薛蟠聞言愣了一愣,茫然地眨巴着那雙小眼睛,肥厚的嘴脣嘟囔着:“鹽商?……鹽引?……”
他擰着粗眉毛,使勁兒想了想,然後很乾脆地一搖頭,臉上的橫肉跟着晃盪,“不認得!弟弟我認得都是些鬥雞走狗、喫喝嫖賭的朋友,誰耐煩認得那些滿身銅臭、算計死人的鹽販子?忒沒意思!”
薛蟠似乎想起了甚麼,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唾沫橫飛地嚷道:“哎呀!哥哥你問這個幹嘛?不過……我雖然不認得,但我妹妹寶釵肯定門兒清啊!”
他臉上瞬間又堆滿了得意之色,彷彿妹妹的能耐就是他的本事,
“我們薛家祖上就是皇商,專管着採買進貢的!雖說現在……嘿嘿,但那些門路還在!鹽商?那幫人想巴結內務府、想弄鹽引,都得走這些老皇商的門道!我妹妹打小跟着媽料理這些,心裏跟明鏡似的!誰家底子厚,誰家路子野,她準知道!”
薛蟠越說越興奮,彷彿自己立了大功。他騰地站起身,渾身的肉都在激動地顫抖:“哥哥你等着!我這就去把妹妹給你找來!讓她好好跟你說說!你等着啊!”
話音未落,這呆霸王薛蟠,也顧不上甚麼禮數體統,邁開兩條粗腿,甩着袍角,屁顛屁顛、咚咚咚地就衝出了房門,留下西門大官人在屋內。
賈府爲林姑老爺林如海升遷歸京所設的歡慶宴,正緊鑼密鼓地鋪排開來。
雕樑畫棟間懸起簇新的彩絛宮燈,檀木長案上鋪着猩紅氈毯,金盤玉盞、時新果品流水般擺列,空氣裏浮動着酒香、花香與剛出爐點心的甜膩暖香。
薛寶釵一身家常打扮,卻也難掩其豐腴華貴,正立在廳中指揮幾個伶俐的小廝丫頭佈置席位、擺放插瓶牡丹。
她身着件水紅綾子對襟薄襖,那料子極軟極滑,緊緊裹着上身,勾勒出胸前飽滿圓潤的弧度,隨着她指點江山的動作微微顫動,襖子領口微松,露出一段奶白如脂的頸子,幾縷烏油油的髮絲被細汗黏在腮邊。
行走間裙襬搖曳,隱約可見底下豐腴小腿的輪廓,腳上一雙掐金挖雲軟緞鞋,蓮步輕移,腰肢款擺,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她邊指揮邊與幾位幫忙的賈府內眷談笑,聲音不高不低,圓潤溫和,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粉面含春,丹脣微啓,露出細米銀牙,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
忽地,一個穿桃紅比甲的小丫鬟急匆匆碎步進來,繞過忙碌的衆人,直走到寶釵跟前,福了一福,低聲道:“寶姑娘,蟠大爺在外頭尋您呢,說有要緊事。”
寶釵正拈起碟中一枚小巧玲瓏的玫瑰蓮子酥要嘗,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那水蔥似的玉指停在空中,面上笑容未減,只淡淡地道:“哥哥找我,能有何事,不是哪裏又闖禍了?告訴他,我這兒正忙着,不得空,讓他晚些再說。”
小丫鬟卻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點神祕:“蟠大爺說……是清河縣來了位極要緊的客人,指名要見您。說……說是姓西門的公子……”
“哐啷”一聲輕響!寶釵指尖那枚精巧的玫瑰蓮子酥,竟直直墜落在地,滾了幾滾,沾了塵土。她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巨雷劈中,僵在了當場!
那張原本粉光緻緻、從容含笑的芙蓉面,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煞白。
一雙平日裏沉靜如秋水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圓,瞳孔深處彷彿有驚濤駭浪驟然翻湧,又似有萬千星火瞬間點燃!那豐潤飽滿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起來,水紅綾襖下的曲線被撐得愈發明顯,急促的呼吸幾乎要衝破那層薄薄的綢緞。
她呆立着,宛如一尊驟然失魂的玉美人,周遭喧囂的佈置聲、人語聲,彷彿都隔了一層厚厚的雲霧,變得模糊不清。只有“清河縣”、“西門”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尖最柔軟也最隱祕的地方。
“寶丫頭?這是怎麼了?”旁邊的王夫人最先察覺她的異樣,看她面色突變,手中零嘴落地,關切地問道。邢夫人、李紈等人的目光也投了過來。
寶釵被這一聲喚得渾身一激靈,如同大夢初醒。那失神的眸子猛地聚焦,眼底深處那狂喜的、難以置信的火焰被她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強行壓下。
她飛快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幾乎要泄露心事的眸光。臉上硬是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極力維持着平日的鎮定:
“沒……沒甚麼,姨媽。想是方纔站得久了,有些頭暈氣悶。”她抬手,用那水蔥般豐腴白膩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掠了掠鬢邊那幾縷汗溼的髮絲,指尖卻冰涼微抖。“我……我出去透口氣,片刻便回。”
話音未落,也顧不得再解釋甚麼,更不敢看衆人探究的眼神,她幾乎是有些踉蹌地轉身,蔥綠百褶裙旋起一陣慌亂的風,那被緊裹在綾襖下的豐滿身姿,此刻因心緒激盪而微微發顫。
她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蓮步失了往日的穩重,顯得有些急亂,裙裾拂過門檻時,甚至帶倒了旁邊一枝剛插好的芍藥花。
當真是他!那清河縣的冤家!這早該斷了念想、只道今生再難相見的魔障星,竟從天上掉下來,直直砸到這府裏來了!
一股子滾燙的狂喜,如同燒沸了的滾油,“滋啦”一聲,兜頭澆在她那顆被規矩禮教層層裹緊的心尖尖上!那點子苦苦支撐的體面、周全的算計,霎時如同雪獅子向火,化得無影無蹤。
一股子蠻橫的熱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在她那豐腴熟透的肉身子骨裏橫衝直撞起來。胸脯裏那鼓脹脹、沉甸甸的,被綾襖緊裹着,此刻竟似揣了兩隻活兔子!
心窩子裏更是養着個活物,咚咚咚擂鼓也似,撞得她胸口生疼,耳中嗡嗡作響,連那貼身小衣的帶子都勒得緊了,氣兒也喘不勻。
腳下虛浮,一步深一步淺,軟綿綿踩在棉花套子上,又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燙得她心慌意亂,燙得整個身子都酥了,軟了,化了,又酸又脹、又驚又怕、又羞又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