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離得極近,這股陡然濃郁起來的暖香直直鑽入她的鼻孔。她非但不避,反而像嗅到了甚麼稀罕物事般,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古怪的笑意更深了,眼神裏閃爍着獵人發現獵物破綻的興奮精光。
“嘖嘖嘖……”王熙鳳咂了咂嘴,聲音拖得又長又媚,“好香……真是好香!這味兒,就和那晚在觀音庵大殿裏,挨着你時聞到的一模一樣!甜絲絲,暖烘烘,聞着就叫人骨頭縫裏發酥……”
她故意頓住,欣賞着秦可卿因極度羞恥而緊閉雙眼、睫毛劇烈顫抖的模樣,然後才慢悠悠地、帶着致命的調笑補上那最後一刀:
“不過嘛……今兒這香,倒是清亮了些,獨獨少了那股子……嗯……混着男人汗氣的、熱騰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騷’勁兒!可惜了了!”
“嬸子——!!!”秦可卿再也承受不住,發出一聲瀕死般的哀鳴,那聲音破碎不堪,帶着哭腔。
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幾乎癱軟在榻上,汗溼的孝服緊貼着曲線畢露的身子,更顯得楚楚可憐又驚惶萬狀,她雙手死死捂住滾燙的臉頰,像是將她心底最隱祕、最羞恥的祕密赤裸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這香豔又窒息、幾乎要繃斷的當口,外間簾子“嘩啦”一聲響,平兒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着少見的喜氣,脆生生地稟道:“二奶奶!大喜!大喜啊!宮裏剛傳出來的信兒,咱們家大小姐晉封鳳藻宮尚書了!太太歡喜得了不得,立時打發我各處報喜,頭一個就讓我來告訴您!”
平兒報完喜,見屋裏氣氛有些異樣,二奶奶臉上似笑非笑,蓉大奶奶更是面上看不出來是喜是悲,她也不敢多問,福了一福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待平兒一走,方纔那股子劍拔弩張的調笑氣氛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沖淡了些,卻又迅速被另一種沉甸甸的陰霾取代。
王熙鳳臉上那古怪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長長的、帶着無盡煩憂的嘆息:“唉——!”
秦可卿驚魂未定,見她嘆氣,下意識地順着話頭,聲音還帶着未盡的顫抖:“這……這晉封是潑天的大喜事……嬸子怎地嘆氣?”
王熙鳳猛地轉過身,那種調笑已經全然不見,臉上已換了一副管家奶奶的愁苦相,她甩了甩手裏的帕子,像是要甩掉甚麼晦氣,苦笑道:
“我的好可兒!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怎麼也說這外行話?這當然是天大的喜事,是咱們造化,是賈府的體面!可這體面、這造化,它……它是要銀子堆出來的啊!”
她掰着手指頭,聲音透着精明的算計和深深的肉疼:“這晉了女官,宮裏頭上上下下,從總管太監到有頭臉的宮女嬤嬤,哪個不得打點到?”
“那都是明晃晃的窟窿眼兒!還有那最最緊要的梁師成梁公公,那可是官家跟前一等一的紅人,他的那份‘孝敬’,更是輕不得、慢不得、少不得!”
“這林林總總,哪一處不得從我掌着的賬房裏往外淌銀子?這哪裏是喜訊,分明是催命的賬單子!我這管賬的,心肝兒都疼得抽抽了!”王熙鳳嘆着氣,滿面憂愁。
秦可卿聽着,一時也忘了方纔的驚懼,只怔怔地看着王熙鳳那副爲銀子發愁的潑辣模樣,孝服下的胸脯起伏漸漸平緩,卻只覺得心頭更添了一重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賈府那氣派的黑油大門前,西門大官人,身新做的寶藍底纏枝蓮紋杭綢直裰,頭戴飄飄巾,腰懸羊脂玉玲瓏雙魚佩,儒雅蘊藉,風流倜儻,端的是富商儒生氣派。
他遞上名帖,指名道姓要見薛家大爺薛蟠。
不多時,只聽裏面一陣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夾雜着粗嘎的笑罵:“哪個不長眼的擋爺的路?滾開滾開!”
門房小廝慌忙閃開,只見薛蟠如同一座肉山般撞了出來。他今日穿了件大紅遍地金的袍子,愈發顯得麪皮油亮,膀大腰圓,敞着懷,露出裏頭蔥綠撒花的汗巾子,一股酒氣混着濃烈的香囊味兒撲面而來。
薛蟠那雙被酒色浸得渾濁的眼睛,一落到西門慶身上,登時放出光來,如同餓狗見了肉骨頭!他張開雙臂,像頭熊瞎子似的,猛地撲將上來,不由分說就給了大官人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那力道之大,勒得大官人這練家子都覺得肋骨生疼,差點背過氣去。
“哎喲我的親哥哥!西門大官人!可想煞兄弟我了!”薛蟠摟着西門慶,一張油汗涔涔的大臉直往西門慶肩窩裏蹭,嘴裏噴着酒氣和唾沫星子,
“我的好親哥!你是不知道,自打回了這勞什子京城,兄弟我是度日如年啊!那些個酸文假醋的玩意兒,沒一個對兄弟脾胃!哪有哥哥你爽利痛快?兄弟這心裏頭,就跟貓爪子撓似的,日也想,夜也想,就想着哥哥你那……嘿嘿嘿……”
他擠眉弄眼,發出一串猥瑣至極的笑聲,摟着西門慶的手還不老實地在他背上用力拍打了幾下。
西門大官人激得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胳膊。他強忍着不適,費力地從薛蟠那鐵箍似的懷抱裏掙出半邊身子。
“薛兄弟,久違久違!哥哥我也惦記着你呢!”西門大官人打着哈哈,聲音有點發幹。他趕緊轉移話題,生怕薛蟠再撲上來,“此地不是說話處,兄弟的寶剎在……”
“對對對!瞧我高興的!”薛蟠一拍腦門,震得肥肉亂顫,親熱地攬住西門慶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就往賈府東南角一處僻靜的院落走去,嘴裏兀自絮叨着思念之情,
“哥哥快隨我來!我那院子清淨!好東西備着呢!哥哥你是不知道,有了你之前在清河縣給兄弟的交代,弟弟我在京城這風月場子裏,可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把那幫平日裏眼高於頂、只會吟酸詩唱小曲兒的京城勳貴子弟,全他孃的給比了下去!”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彷彿那“戰場”就在眼前:“哥哥你是沒瞧見!在‘藏香閣’、‘醉仙樓’那些頂頂有名的銷金窟裏!兄弟我,嘿!仗着哥哥給的交代,那叫一個威風八面!”
“北靜王府的小王爺水溶,郡王家的穆老三,平日裏人模狗樣,到了那銷魂帳裏,脫了褲子都是銀樣鑞槍頭!三五個回合下來就軟腳蝦似的趴窩了!”
“西寧郡王金家那個金二,南安郡王霍家那個霍小五,平日裏鼻孔朝天,結果呢?兄弟我以一敵二!車輪戰!殺得他們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認了輸!”
薛蟠猛地一拍胸脯,肥肉亂顫,唾沫橫飛:“可兄弟我呢?嘿!那真是龍精虎猛!一晚上連戰數場,車輪戰都不在話下!把那幾個頭牌粉頭兒,折騰得人仰馬翻,哭爹喊娘,直喊‘薛大爺饒命’!”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蓋世英雄,臉紅脖子粗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