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活脫脫像是清河縣裏,他西門大官人手下那些個每日裏在街面上逞兇鬥狠、收保護費、看場子的“幫閒”、“潑皮”的集合!只不過,眼前這些“潑皮”,操練得更整齊些,號坎穿得更光鮮些罷了。
西門慶騎在馬上,嘴角不由得扯出一絲冷笑,心中已然雪亮:“武松說的果然不錯,是個明白人!說甚麼‘兵痞窩’,真真半點不差!
這京城團練保甲,原來不過如此。看着威風,骨子裏盡是些刺龍畫虎、欺軟怕硬的貨色。這等‘精兵’,打劫打劫還行平頭百姓還行,真遇上硬茬子,怕不是跑得比兔子還快?”
西門慶正冷眼打量着校場上那羣“訓練有素的潑皮”,琢磨着如何探個虛實,忽然眼神一凝!
只見校場邊上,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對着兩個穿着低級武官服色的人點頭哈腰,那諂媚勁兒,隔着老遠都聞得着騷氣!
正是前些日子在林太太府上門前叫罵的,“過街鼠”和“草裏蛇”麼?這兩個潑皮破落戶,怎地鑽營到京城團練的營盤裏來了?
再看那打頭的武官,生得八尺身軀,麪皮微青,似罩着一層寒霜,眉峯緊鎖,一股子懷才不遇的腌臢氣直衝頂門。腰間挎一口朴刀,看那刀柄磨得油亮,便知不是擺設。
旁邊那副官,背上斜插一張硬弓,膀闊腰圓,也是個真能耍刀弄棒的主兒。
大官人心頭“咯噔”一下,如今撞見這兩個賭場潑皮和京營的武官勾勾搭搭,心頭那股疑雲“騰”地就竄成了火苗子!
莫不是……那八百兩雪花也似的貨銀,就是這幾個殺才串通一氣,劫了過去,做了沒本錢的買賣?
“玳安!”西門慶低聲一喝。
玳安立時像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從馬屁股後頭“滋溜”鑽將出來,精瘦的臉上堆着十二分的伶俐。
“大爹,您吩咐?”玳安哈着腰,眼珠兒骨碌碌轉。
“把那兩個點頭哈腰、沒骨頭的潑皮,連同他們巴結的那兩個官身,姓甚名誰、祖宗八代、門朝哪開,都給我打聽個底兒掉!快去!誤了爺的事,仔細你的皮!快着點!”西門慶朝那邊努努嘴。
玳安領命,眨眼就鑽進旁邊看熱鬧的人堆裏。京城地面上的幫閒,比那地溝裏的老鼠還多,消息比順風耳還快。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玳安便又“哧溜”鑽了回來,壓低聲音,竹筒倒豆子般稟報:
“回稟大爹,打聽清楚了!那魁梧的青面武官,便是這京城團練保甲的統領,姓楊名志!聽說是將門之後,祖上還出過令公哩!一身武藝端的是驚人,有萬夫不當之勇!”
“只是……唉,時運不濟,聽說得罪了上頭,一直鬱郁不得志,時乖命蹇,不得升騰,憋屈在這腌臢團練營裏,管束着一幫刺頭潑皮。旁邊那個副官,姓史,名兒沒太真,都喚他史副官,弓馬嫺熟,也是個狠角色。”
西門大官人,心裏頭電光石火般轉開了:“楊志?將門之後?空有一身本事,還不是被人按在這腌臢窩裏,管着一幫刺青潑皮?鬱郁不得志……鬱郁不得志就要搶爺我的貨銀?”
玳安接着道:“至於那‘過街鼠’張三、‘草裏蛇’李四兩個潑才,是京城的幫閒說,這倆貨色仗着會幾下拳腳,懂些歪門邪道,專在各大賭坊、暗窯子裏鑽營,替人平事兒、設局、收爛賬,手腳麻利,心腸也黑。聽說早攀上了好幾條‘路子’,其中就有這團練營的史副官,連楊統領也搭上了線!”
大官人聽到這裏,心中豁然開朗,如同撥雲見日:“好!好!好!原來是這羣京城賭場裏的下三濫潑皮,攀上了這團練營的‘高枝兒’,合起夥來做局,坑到你西門爺爺頭上來了!真當爺好欺負不成?”
他盯着遠處還在對史副官諂笑的“過街鼠”和“草裏蛇”,又掃了一眼那鬱鬱寡歡的楊志,眼神閃爍不定,有點意思了。
爺倒要看看,是你們這羣蛇鼠一窩的道行深,還是爺這手段高!想坑爺的銀子?爺叫你們連本帶利,連皮帶骨都給我吐出來!
大官人不再看那校場,猛地一勒馬繮繩,那菊青馬兒“希律律”一聲長嘶。
對玳安道:“走!先尋個落腳處。這京城的水,渾得很,也深得很!爺得好好摸摸這潭子底下的王八!”
————
宮內,紫宸殿側暖閣。龍涎香細細,金獸吐瑞煙。
官家今日興致頗高,正揹着手,繞着一塊新進貢來的太湖奇石細細品鑑。
那石頭高約丈餘,通體孔竅玲瓏,色澤青灰中透着玉潤,姿態嶙峋奇崛,如雲蒸霞蔚,又似鬼斧神工雕琢的仙山瓊閣。
官家越看越愛,手指在那冰涼的孔竅間摩挲,眼中盡是癡迷之色。
“高卿,你來看,”官家頭也沒回,喚了一聲侍立一旁、揣着手賠笑的高俅,“此石氣象如何?”
高俅忙不迭湊上前,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臉上堆砌着十二萬分的驚喜與讚歎,嗓門拔得老高:
“哎喲,我的萬歲爺!這……這簡直是天降祥瑞,地湧奇珍啊!您瞧瞧這孔竅,生得多有章法!這氣勢,端的磅礴!”
“臣在東京城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第二塊能及得上它萬一的!好!好!好!真正是塊通靈寶玉,合該擺在萬歲爺的艮嶽裏,受日月精華,鎮我大宋氣運!”
他唾沫星子橫飛,一連串的“好”字蹦出來,恨不得把畢生所學的馬屁詞彙都堆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