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何止艱難!外頭看着架子沒倒,內囊早盡上來了!祖宗留下的田莊莊子、古董體己,這些年叫誰掏空了去?”
“她那好侄女鳳丫頭,更是脂粉隊裏的英雄,殺伐決斷,放貸取利、包攬訴訟、剋扣月例,哪一樁不是把銀子往她王家搬?周瑞家的、來旺媳婦這些陪房,哪個不是王家的耳目心腹?盤根錯節,早把這府邸蛀空了!”
賈母胸口起伏,眼中寒光迸射:
“我活着,仗着這點老臉祖宗餘蔭,她們還不敢掀了屋頂!等我嚥了氣,你再看!這敕造的國公府第,怕是要改姓了‘王’!”
“賈赦媳婦木頭似的,賈珍只知高樂,媳婦小戶人家,賈蓉更不成器,竟然還死在那勾欄之地!!!政兒是個書呆子,管不了內宅!到那時,寶玉、環兒、蘭兒這些正經賈家血脈,只怕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賈母說完,咳嗽幾句,又提起黛玉和寶玉的親事,聲音逐漸放緩和,輕聲說道:
“如海!你方纔說甚麼高攀?真正糊塗啊!你且捫心想想,玉兒是何等金尊玉貴的身份?你林家,世代列侯!你是蘭臺寺大夫,是前科的探花,欽點的巡鹽御史!清清白白的詩書簪纓之族,祖上受過皇封的!”
“敏兒是我榮國府嫡出的千金小姐,金尊玉貴養大的!玉兒身上流的是賈林兩家最尊貴的血!她是侯門千金、探花嫡女、國公府的外孫女!這身份,滿京城裏數數,有幾人及得上?”
“你再看看我們賈家!寧榮二公,開國功臣,敕造國公府的門第!玉兒配寶玉,是門當戶對,是親上加親,是珠聯璧合!何來‘高攀’二字?寶玉娶玉兒,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如海坐在下首黃花梨木椅上,他聽着賈母的話,微微欠身,聲音溫和卻帶着底線:“老太太慈心,爲玉兒計深遠,如海感激不盡。憑老太太做主便是。只是…”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賈母,目光清明,“玉兒畢竟大了,性子也強。最後終身落於何處,總還要她自己點頭纔算圓滿。強扭的瓜…終究不甜。”
賈母點頭笑道:“你放心!我雖是個老糊塗了,可也不是那等拿着棒槌認作針的糊塗長輩!我把玉兒接來,把寶玉也拘在身邊,爲的是甚麼?”
她環視着滿堂的富貴氣象,金玉滿堂,卻掩不住一絲遲暮的涼意,嘆道:“還不是望着他們水到渠成的事兒!?”
話鋒至此,賈母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帶着又不得不吐的鬱結:
“誰讓我賈家…自己不爭氣啊!”這五個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千斤重量。
“敬哥兒!可世襲了“威烈將軍”的爵位,還是乙卯科進士,本該是賈家的中流砥柱。本該是頂門立戶、光耀門楣的當家人!”
“你看看他…成日裏躲在玄真觀搗鼓些甚麼?燒丹鍊汞,求仙問道!把個偌大的寧國府,丟給珍哥兒那個不成器的混賬東西…”
她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生生把個武勳鼎食之家,弄成了神棍窩、娼寮院!祖宗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賈母的聲音陡然哽咽,渾濁的老淚在眼眶裏打轉:
“還有我那苦命的珠兒…十四歲就進了學,成了秀才公!那是何等聰慧,何等出息!滿府裏、滿京城誰不誇?我指望着他…指望着他重振我們榮國府的門楣,把賈家這杆‘武’字大旗,穩穩當當地交到他這‘玉’字輩手裏…”
她深吸一口氣:“爲了他這份前程,爲了讓他能安心讀書,攀上那青雲路,我特特兒地給他求娶了誰?是國子監李祭酒家的千金!正經八百的書香門第,清貴中的清貴!”
“李守中大人,那是天下讀書人的座師!門生故舊遍天下!我圖的甚麼?不就是想借着這股‘文氣’,給珠兒鋪路,給賈家這‘武’字根底上,嫁接一根能通天的文脈嗎?!”
“我那珠兒媳婦李紈,人是極好的,貞靜賢淑,守禮知節,不愧是大家閨秀…”賈母的聲音充滿了天意弄人的絕望,“可天不佑我賈家啊!珠兒…珠兒他…年紀輕輕,就…就撇下我們去了!撇下這偌大的家業,撇下我這白髮人…走了!”
最後兩個字,如同耗盡了她所有力氣。賈母頹然靠在引枕上,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落在猩紅的地毯上,滾了幾滾,停在林如海腳邊。林如海默默彎腰,拾起那串佛珠,遞還給賈母。
室內一片寂然。
卻說又過了幾日。
西門大宅內。
西門大官人得素描功底已然進步,擱筆,將那畫紙轉向金蓮時,金蓮只覺畫中之人,眉眼含春,體態風流,那抹胸的豐腴被光影勾勒得欲遮還露,坐在葡萄架上盪鞦韆,比她攬鏡自照時更添三分勾魂攝魄的媚態!
又羞又喜的燥熱,嗓音都帶了顫兒:“爹爹這畫的…是哪個狐媚子?倒把…倒把奴家的魂兒都勾了去…臊也臊死了!”說是臊,那偷偷從汗巾子縫裏瞄向畫紙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帶着幾分不敢置信的癡迷。
輪到香菱這小可憐兒,西門慶竟也畫出了別樣風致。他讓香菱捧着一卷書,撩起裙子,光着兩條嫩生生白光光的雙腿,坐在花園太湖石旁的海棠樹下。
香菱本就怯生生的,被西門慶那專注得近乎穿透的目光一看,更是手足無措,粉頸低垂。
畫成,香菱只看了一眼,便“呀”地一聲輕呼,慌忙用袖子掩住了臉,耳根子紅得滴血,這是自己麼?怎得這麼慵懶嬌人,小嘴兒微顫:“官人…畫得…畫得太真了…婢子…不敢看…”那嬌怯的模樣,倒比畫中更惹人憐愛
大官人讓兩人各自收起,回到大廳。
貼身小廝玳安弓着腰溜進來:“大爹,徐掌櫃那邊傳過話來了,咱鋪子裏的綢緞,賣得那叫一個風捲殘雲!賬房先生撥算盤珠子撥得手都酸了!”
西門大官人嗯了一聲,慢悠悠呷了口滾燙的參茶,喉嚨裏“咕咚”一聲,才問道:“對面那孟玉樓的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