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傳來三聲淨街鑼響!緊接着是衙役粗着嗓子喝道:“縣尊老爺駕到——閒人閃避——!”
人羣像被刀劈開的水浪,呼啦啦向兩邊退去,讓出一條通道。只見一頂簇新的青呢四抬官轎穩穩落地,轎簾一掀,本縣父母官李達天李縣尊,身着簇新官袍,面帶矜持笑意,由師爺攙扶着,踱步而出!
這一下,整條大街都炸了鍋!”
李縣尊目光掃過那高懸的、自己親筆題寫的匾額,又掠過鋪內堆積如山的錦繡綢緞,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看了看大官人身後的小王招宣,拱手行禮,又對大官人溫言道:
“西門大官人乃本縣商界翹楚,此番新張,正當賀喜。願此寶號貨如輪轉,日進斗金,亦爲本縣商賈之表率。”說罷,竟當真邁步,在西門慶引領下,踏入了那珠光寶氣的鋪門!
這便是當了小王招宣義父的好處了。往常這些體面人,便是在下自家開張買賣,也不過打發幾個心腹奴才來走走場子,撐撐門面。
非是不想來,覷着這份香火情面,哪個不想來湊個熱鬧?只是怕人嚼舌根,說與那商人廝混一處,替買賣人站臺吆喝,豈不跌了自家身價,損了官體臉面?
如今卻大不相同!這小王招宣立在身後,雖是個三品虛職,又頂着他那三品誥命夫人的名頭,這身份便是一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莫說來捧場,便是坐鎮剪綵,也是體面風光,再不怕人背後戳脊梁骨,道是失了官箴,辱了斯文。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端的如此!
西門大官人的那些結義兄弟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等人,更是早早聚齊,穿紅着綠,吆五喝六,圍在門口。
裏頭權全是貴人,這些幫閒潑皮也不敢進去,只能在外頭哄着氣氛。
應伯爵那張巧嘴最是利索:“瞧這陣仗,這排場!非你西門大官人,誰能有這般氣象?夏提刑、周守備、賀千戶、李縣尊……嘖嘖,滿清河的頭面人物都齊了!今日開張,必定是日進斗金,財源滾滾如黃河之水啊!”
衆人紛紛附和,馬屁拍得震天響。
一時間,鋪面前冠蓋雲集,文武齊至,內官捧場,富紳滿座,再加上幫閒簇擁,夥計穿梭,端的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盛!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不久後。
西門慶在夏提刑、薛太監、周守備、賀千戶等最顯赫人物的簇擁下,手持金剪,滿面紅光地將那橫在門前的紅綢綵帶“咔嚓”剪斷。綢緞莊的大門轟然洞開,露出裏面琳琅滿目、堆積如山的各色綢緞綾羅。
而後這些權貴才紛紛離去。
陽光照射下,蘇杭的織錦、潞州的綢、蜀地的錦、湖州的縐,流光溢彩,華美異常,引得衆人嘖嘖稱讚,爭相湧入觀看。
就在這喧囂鼎沸、人人臉上都堆着笑意的當口,綢緞鋪掌櫃徐直,卻滿頭大汗地從鋪子後門擠了出來,臉色煞白,也顧不得許多規矩,瞅準西門慶身邊人稍散的間隙,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帶着十二分的驚慌稟報道:
“大官人!大事……大事不好了!”
等西門大官人送走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側過頭,眼中精光一閃,低喝道:“慌甚麼!天塌了?有話快說!”
傅夥計嚥了口唾沫,聲音帶着顫抖:“大官人,剛……剛得的準信兒!斜對街,孟家三娘子趁着咱今日開張,她們今日搞‘開倉酬賓’!買一匹杭綢,送一尺湖縐;買三匹雲錦,送一匹素緞!還掛出了‘限量發售,先到先得’的牌子!”
“此刻……此刻已有不少原本要來咱鋪子看貨的老主顧,都……都往她那邊湧去了!這……這是瞅準了機會,要搶灘,要斷了咱開張的彩頭啊!”
西門大官人眉頭一皺,望向遠處,果然人羣中有小騷動前,街面上,已有不少衣着體面、本應湧向自家鋪子的客人,腳步匆匆、交頭接耳地朝着孟玉樓的布莊方向趕去。
那鋪面前,似乎也掛起了醒目的綵綢,人頭攢動,竟也顯出一派熱鬧景象!
好個孟玉樓!好個釜底抽薪!
那日薛嫂來說她另覓了對象,他還不以爲意,只當是婦人家的尋常事。萬沒想到,這婦人竟有如此手段,如此膽魄!她哪裏是急着嫁人?
分明是暗中備足了貨,就等着他西門慶鑼鼓喧天開張、將全城目光吸引過來的這一刻,驟然發難,低價促銷,狠狠捅他一刀,搶奪這清河縣綢緞有數的份額!
就和自己想的一樣,既然買綢緞的每年都是固定數,都是節慶日做新衣裳,那就低價全佔光份額,讓對面短短一年內賣無可賣。
西門慶立於臺階之上,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要徹底壓垮對面孟玉樓的氣焰,僅靠吸引上層人物還不夠。
他要讓這滿清河縣的平頭百姓也記住他西門大官人的“恩惠”和手段!更要讓楊氏布莊門前徹底羅雀!
他抬手虛按,示意鼓樂稍歇。那威嚴的姿態,讓鼎沸的人聲漸漸平息下來,無數雙眼睛——羨慕的、好奇的、敬畏的、期盼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諸位清河縣的高鄰父老!”西門慶聲音洪亮,帶着一種刻意親近的豪爽,“今日小店重新開張,承蒙縣裏各位大人賞臉親自揭彩,實乃蓬蓽生輝!”
話鋒一轉:
“不過!我西門慶能有今日,也離不開咱清河縣父老鄉親多年來的幫襯!飲水思源,今日開張大喜,豈能忘了街坊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