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大官人一顆心方纔沉穩下來。
這京城!看來式非要去一趟不可了!
一則爲找到薛家這條通天梯!
二則那來自京城的打劫自己的黑手,也可以探一探。
西門慶正被那鹽引攪得心潮起伏。恰在此時,那厚重的錦簾一掀,帶進一絲深秋的涼氣,只見潘金蓮與香菱,兩個玉人兒,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
金蓮兒穿了件桃紅潞綢襖兒,下系蔥綠裙,越發襯得今腰肢如柳,媚眼如絲。她手裏捧着一個剔紅漆盤,盤中擺着幾樣時令精細茶果:兩枚黃澄澄、皮薄如紙的霜降柿餅,一碟晶瑩剔透、用上好蜂蜜漬透了的金橘蜜餞,還有一碟剛用暖爐烘得鬆軟噴香的慄粉酥糕。那香氣混合着女兒家的脂粉甜香,頓時沖淡了書房的沉鬱。
香菱則捧着一個青花纏枝蓮紋的蓋碗,裏頭是新沏的滾熱杏仁茶,奶白色的茶湯上浮着幾粒紅豔豔的枸杞子。她穿得素淨些,一件藕荷色杭綢夾襖,月白綾子裙,低眉順眼,乖嬌嬌,怯生生。
“老爺,”潘金蓮的聲音又軟又糯,“您愁眉苦臉地耗了這半日,仔細傷了神思。奴和香菱揀了幾樣時新果子點心,您且用些,松泛松泛筋骨吧?”她說着,眼波兒在西門慶緊鎖的眉頭上打了個轉,將那漆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西門慶被那甜香和溫言軟語一衝,緊繃的心神略略鬆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也罷,難爲你們想着。”他目光在柿餅和慄粉糕上掃過,卻並未伸手去取,反而對金蓮道:“去,把爺畫影那套傢什拿來,那幾只磨好的炭筆,還有那捲澄心堂紙。”
潘金蓮一聽“畫影”,那桃花瓣似的粉腮上飛起兩朵紅雲,咬着水潤的下脣,眼波流轉,帶着三分嬌嗔七分媚態:
“哎喲我的爹爹!您今兒個又要畫奴家哪一處?連着幾日,不是讓奴家斜倚在榻上舉着團扇,就是側臥着抬着腳兒……那腳兒舉得久了,痠軟得緊,腰肢也僵了,夜裏都睡不安穩呢!”
她一面說,一面扭着水蛇腰,有意無意地將那裹在桃紅襖子裏的飽滿胸脯往西門慶眼前送了送。
西門慶見她這風流情態,心頭那點煩悶也被勾去了幾分,哈哈一笑,伸手在她那渾圓挺翹的臀上擰了一把:“小浪蹄子,就你嬌氣!罷罷罷,今日且饒了你,畫香菱吧。”
“啊?”侍立一旁的香菱聞言,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抬起頭,一張雪白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連那小巧玲瓏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慌亂地絞着手中的帕子,聲音細若蚊蚋,帶着顫:“老…老爺……香菱粗鄙,姿色平平,哪裏…哪裏配入老爺的丹青妙筆……老爺還是畫金蓮姐姐吧,姐姐纔是神仙般的人物……”
潘金蓮眼珠兒滴溜溜一轉,看着香菱這羞窘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促狹又嫵媚的笑意。她蓮步輕移,湊到西門慶耳邊,一股帶着暖香的呵氣直鑽進西門慶耳蝸裏,聲音壓得極低,卻又故意讓香菱能隱約聽見:“我的爺,您可別看香菱妹子面嫩害羞就小瞧了她。我知道畫哪兒絕妙.”
她這話音雖低,也是故意說給香菱廳,直直刺進香菱的耳朵裏。
“嗡——!”金蓮姐姐這私語!她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轟”地一下衝上頭頂,連脖頸都紅透了!那羞臊慌亂,混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瞬間攫住了她!
遞向西門慶脣邊的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秋葉,那軟糯的柿餅在她指尖顫巍巍地晃動着,幾乎要拿捏不住滑落下去,連帶着她整個人都像被抽了骨頭般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老…老爺…您…您喫…喫…”香菱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細若遊絲,帶着哭腔般的顫音。她努力想把柿餅送到西門慶嘴邊,可那手兒抖得厲害,指尖幾次險險擦過西門慶的下脣。
西門慶只覺得脣邊掠過一片冰涼滑膩的顫抖指尖,再看着眼前這羞窘欲絕、渾身輕顫如同風中嬌花的可人兒,心頭那點鹽引帶來的焦灼煩悶,竟被這活色生香的旖旎一幕沖淡了不少。他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張口一咬咬到香菱手指。
這一觸,更是讓香菱如同被火炭燙到,“呀”地輕呼一聲,猛地縮回手,身子搖搖欲墜,全靠撐着扶手才能站着,一張小臉已是紅得滴血,連呼吸都亂了。
第二日。
整個清河縣便如同滾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炸開了鍋!
西門大官人的綢緞鋪今日開張的消息,比那秋後的螞蚱蹦躂得還快,早早就傳遍了四街八巷。
最扎眼的,便是那新漆的、足有三丈寬的楠木門楣之上,高高懸掛着的十幾幅泥金灑銀、裝裱奢華的賀聯!尋常百姓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那賀聯上斗大的字,金燦燦的印,全是清河縣明晃晃的招牌,宣示着西門大官人潑天的富貴和通喫黑白兩道的手眼!
路過的人,哪怕不識幾個字,單看那落款的名頭,也驚得舌頭吐出來半截,回去添油加醋地一說,更是引得萬人空巷,爭相來看這清河縣百年難遇的奇景!
那綢緞鋪所在的東大街,本是清河縣最寬闊、最繁華的去處,平日裏車水馬龍,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坐轎的絡繹不絕,兩旁酒樓、銀樓、當鋪、生藥鋪子鱗次櫛比,端的是一等一的熱鬧所在。
可今日,這條往日裏能容八輛馬車並行的長街,竟被洶湧的人潮塞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從街口望去,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又似那傾巢而出的蟻羣,直把一條寬闊的大街擠得如同狹窄的羊腸小道!
綢緞鋪門前更是人山人海,成了風暴的中心!那新漆的硃紅大門前,早已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後面的人踮着腳尖,伸長了脖子,恨不能肋生雙翅飛進去看個究竟;前面的人被擠得雙腳離地,喘不過氣,嘴裏罵罵咧咧卻又捨不得挪開半步。
這陣勢,莫說是開門做生意,簡直是要把整條街都掀翻過來!本縣的衙役捕快,此刻全數出動,在那人潮邊緣推搡喝罵,累得滿頭大汗。
又有賀千戶手下一隊如狼似虎的營兵維持秩序!這些丘八可不像衙役那般客氣,手持明晃晃的刀鞘、水火無情棍,誰若過界便是一頓伺候!
擠在前頭的,真真是讚歎開了眼界!怕是回去後連續幾年光景着都是飯前酒後的說資!
西門慶新開的綢緞鋪新漆的硃紅門板鋥亮,門楣上高懸一塊黑漆金字的“西門記綢緞莊”匾額,下面還有四個金字“雲錦天緞”,在陽光下耀得人眼花。門前搭了綵棚,掛滿了紅綢綵緞,地上鋪着猩紅氈毯,端的是富麗堂皇,氣象萬千。
西門慶頭戴忠靖冠,身穿簇新的大紅五彩雲緞通袖袍,腰繫羊脂玉鬧妝帶,足蹬粉底皁靴,滿面春風,早早立在門前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