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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林如海愛女心切 (2/4)

窗明几淨,連那雕花窗欞的細微凹槽裏,也尋不到半點塵埃。這審視的結果,讓林如海心中漸生滿意與認同。他目光落回主位。

林太太坐姿挺拔如青松,腰背繃直,那身象徵三品誥命的翟鳥服,穿得一絲不苟,襯得她勢如滿月,眉宇間雖有世故精明,卻也沉澱着一份屬於貴胄門庭的端凝與沉穩。

更難得的是她的談吐!言談間引經據典,提及九牧林各房掌故時信手拈來,甚至能就《九牧林氏家訓》中的幾句微言大義,與林如海略作探討,雖非精深,卻也見解不俗,顯是幼承庭訓,腹有詩書。

“舉止端莊有度,應對知書識禮,這份氣韻,這份手段,確不負九牧林氏血脈,更擔得起這三品誥命的榮光!”林如海暗忖,先前那點疑慮,此刻已被這實實在在的世家氣象與女主人的得體風範打消大半。

尤其當她談及如何重整王招宣府門庭、教導幼子,可卻被京中那些勳貴紈絝帶壞,那份骨子裏透出的矜貴之氣和治家手段,以及根基在此,未曾孟母三遷教子的深深懊悔,讓林如海這位清流重臣也暗自點頭。

“說起來,妾身祖上亦是閩中莆田九牧林氏一支,”林太太巧笑倩兮,將話題不着痕跡地引向宗親,“只嘆年深日久,族譜散佚,依稀記得是‘葦’字輩上的先祖遷居京畿……”

“常聽老人言,‘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我九牧林氏子弟,無論身處何境,這詩書傳家的根本,總是不敢忘的。”

林如海眼中精光更盛,捻鬚頷首,接口道:“夫人所言極是。下官姑蘇林氏,追本溯源,亦是九牧林之後。先祖諱‘攢’,乃長房一脈,亦以‘詩禮傳家,清慎勤勉’爲訓。夫人能持守此道,於門庭變遷之際尤顯珍貴。”他言語間已帶上了幾分同宗的溫和。

“哎呀!”林太太以帕掩口,眼中是真切的欣喜,“竟是同宗同源!林御史此言,真說到妾身心坎裏了!如此說來,倒真是一家人了!”她心中暗喜,這層關係攀得極是牢靠。廳內氣氛愈發融洽親厚,雙方細數起九牧林舊事,林太太引經據典,應對得體。

林如海頻頻頷首,臉上那份清冷的疏離早已化開。林太太更是命王三官親自執起那柄鏨花銀壺,爲舅老爺續上新沏的雨前龍井,姿態優雅從容。

看着眼前這位氣度雍容、談吐得體、且與自己同宗同源的誥命夫人,再想到女兒黛玉自喪母后鬱鬱寡歡、體弱多病的模樣,一個念頭在林如海心中清晰起來。他臉上笑意更顯熱絡,看向林太太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託付之意。

寒暄幾回後,林如海輕喚:“玉兒,來拜見夫人。”黛玉眉目似籠煙含愁,行動間弱柳扶風,規規矩矩向林太太行了萬福禮,聲音細若遊絲:“侄女黛玉,拜見夫人。”那雙含露目微微抬起,清澈見底,帶着一絲好奇與憂鬱,卻不知怎得京城腳下,皇城近郊,原有林氏宗親。

林太太見這小人兒清雅脫俗得不似凡塵中人,心中憐愛頓生,面上慈和笑意更甚,親自接過丫鬟遞來的那支精巧赤金累絲嵌珠仿瀟湘的小鳳釵,溫言道:“好個鍾靈毓秀的姑娘!這通身的氣派,一看便是我林氏宗族的骨血!快不必多禮,來,這個拿着。”她將釵輕輕放入黛玉手中,觸手微涼。

黛玉謝過長者厚賜,便安靜地坐回父親身側椅子,垂首不語,看着手中的鳳釵,釵身款式深得她歡喜,只悄悄打量着這位氣質高雅雍容、待她溫和的宗親夫人。

衆人又聊了幾句,便即刻吩咐開席。一時杯盤羅列,水陸畢陳。

西門大官人始終含笑陪坐一旁,並不多言,姿態守禮端正。林太太則那眼波兒流轉間,偶爾似無意般掠過西門慶的麪皮,帶着一絲只有他二人才能意會的、熟稔的媚氣,蜻蜓點水般一觸即收,快得讓旁人無從察覺。

林太太咳嗽一聲,面上依舊端着雍容華貴的笑容,指揮若定,儼然是這府邸無可爭議的女主人。待賓主落座,林如海與黛玉看向席面,卻都是一怔。

只見那幾案之上,竟多是精緻雅潔的姑蘇風味:

一碟清炒蝦仁,瑩白賽雪,粒粒分明如玉珠兒;

一碗碧螺蝦仁湯,湯色清亮如春水,碧螺嫩芽沉浮其間;

一碟油燜茭白,赤醬濃油,香氣直鑽鼻孔;

那蟹粉獅子頭更是粉嫩圓潤,臥在碧綠菜心上; щшш● tt kan● ¢ O

更有正中一盅熱氣騰騰的蓴菜銀魚羹,湯色乳白,銀絲般的幼魚穿梭於滑膩的蓴菜之間,點點翠綠蔥花綴着,正是姑蘇秋日最時鮮的名饌。

“夫人,這……有心了!”林如海既驚且喜,心頭暖流湧動。林太太嫣然一笑,親自執起鏨花銀勺,爲黛玉布了一小碗蓴菜銀魚羹,那動作又輕又柔,帶着一股子親暱:“想着御史父女是姑蘇人,怕在京中久不嘗家鄉風味,特意尋了個南邊來的廚子。手藝粗陋,權當一點心意,聊解鄉思罷。”

黛玉聞言,心頭一熱。她依禮謝過,拿起調羹,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那乳白濃郁的湯,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那熟悉的、帶着河鮮清甜滋味瞬間在舌尖瀰漫開來——是幼時母親在時,家中常做的味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思念猛地衝上鼻尖,那熱湯還未嚥下,兩行清淚卻已如斷了線的珍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滴入碗中。

“玉兒!”林如海見狀,心頭一緊,忙放下筷子,溫聲問道:“我兒,這是爲何落淚?可是身上不爽利?還是這菜式不合脾胃?”言語間滿是關切與憂慮,也驚動了正與西門慶眉目傳情的林太太。

黛玉慌忙用一方素白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聲音帶着哽咽,卻又努力維持着大家閨秀的儀態,細聲道:“父親莫急,女兒無事……只是……只是這羹湯……”

她頓了頓,那積壓在心頭的委屈和對母親的無盡思念,藉着這熟悉得令人心碎的味道,終於找到了出口,細聲道:

“在……在外祖母家,老太太自是極疼我的,飲食上從未短缺。只是……府中人口衆多,喫的俱是大廚房統做的,雖則山珍海味,樣樣不缺,終究是大鍋飯的滋味…保不定哪日竈上的媽媽們多添了些鹽,或是少放了些糖…更別說這般地道的姑蘇家鄉味,女兒……女兒已是許久未曾嚐到了……”

說到最後,語聲低微,幾不可聞,那淚珠兒又似檐下雨滴,簌簌滾落。

林如海聽罷,心中如同被重錘敲擊,又是疼惜又是愧疚。女兒在國公府錦衣玉食,卻連一口合心意的家鄉菜都成了奢望,那份寄人籬下的孤寂與對母親的思念,此刻藉着這碗湯,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如此尖銳地刺穿了他這做父親的心。

他看向林太太的目光更添感激與堅定——將玉兒送到這肯用心思、有同宗情誼、且能讓她嚐到家鄉滋味的招宣府暫住,這決定果然是對的!

黛玉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起身,對着林太太盈盈一福,那纖腰弱柳般輕折,聲音帶着未盡的哭腔:“侄女一時情難自禁,在夫人面前失禮了,萬望夫人海涵恕罪。”

那小臉兒煞白,淚痕猶溼,腔音咿咿呀呀,真真是我見猶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