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父女重逢
這王三官兒又道:“舅老爺!您老真是……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這通身的氣派,這清正廉明的風骨,甥兒活了這些年,莫說沒見過,就是聽都沒聽說過!今日能沾親帶故,實在是祖墳冒了青煙……”
他搜腸刮肚,恨不得把所有好詞兒都堆砌上去,那馬屁拍得又響又空,甜得發齁,浮誇得如同油鍋裏撈銀子——燙手又晃眼。
林如海聽着這“宗親外甥”嘴裏蹦出的奉承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這些話,粗糙、直白、毫無養分,聽得人耳根子發膩。倘若他不開口,倒還不顯,他這一開口,反倒把旁邊那位的西門慶給襯了出來!
這人比人,高下之分,最是殘忍不過——不需三日五載,往往只一個照面、一句對答、一場變故,便如冷水潑雪,霎時分明。
又恍若曬穀場,東風一來,癟谷輕飄飄飛上天,飽實的穀粒反倒沉甸甸落在地上——是輕是重,是貴是賤,一陣風的工夫便現了原形。
林如海眼神左右一掃,此刻,這倆人的身份氣度,倒像是生生調轉了過來:
那西門大官人,雖一身富商打扮,行禮回話卻沉穩有度,眼神裏藏着精明卻不露諂媚,腰桿挺直,竟隱隱透出幾分世家子弟纔有的持重與底氣,倒像是那郡王之後該有的模樣!
反觀這正牌的“郡王之後”王三官,舉止輕浮,言語淺薄,急切獻媚之態活脫脫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家的幫閒篾片,只顧着在貴人面前搖尾乞憐,哪裏還有半分宗室貴胄的體統?
林如海心中暗自搖頭,目光掠過唾沫橫飛的王三官,卻在西門慶那沉靜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這西門大官人,倒真是個有意思的人物,口才謀劃,心有縱橫。
想到此處林如海一時間起了招攬之心。
他收回目光,看着這朱漆門扉卻已斑駁黯淡,階前石縫裏鑽出叢叢衰草,在料峭春風中瑟瑟搖曳。
廟內古柏虯枝愈顯蒼勁,然枝葉間疏影橫斜,漏下幾點清冷天光,反添寂寥。
仰觀“文武聖德”匾額,金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的朽木,心頭驀地湧起一股宦海沉浮、世事變幻的蒼涼。
這才又轉頭望向西門大官人:“你既無功名在身,可願意”
話未說完,忽聞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伴着一聲帶着哽咽又極力壓抑的清喚:
“父親!”
三人齊齊望眼過去,只見絕世佳人已俏生生立於月洞門下。
王三官聽到這竟然是舅老爺的女兒,趕緊低下頭去,不敢多看。
西門大官人卻面色如水,淡然望了過去,這便是林黛玉麼。
深秋暮色裏的林黛玉,活脫脫一枝叫霜露打透了的玉簪花,看着伶仃瘦怯,偏從骨縫兒裏透出一股子纏綿勾人的肉意來。
她身上裹着蜜合色綾棉襖,本是寬鬆的樣式,叫那秋風沒眼色地一纏一裹,緊貼皮肉,倒把那身段兒勒得分外顯眼——腰是一把子細溜溜的楊柳腰,彷彿掐一下就能斷;可到了那臀兒腿兒處,卻又不聲不響地鼓脹起來,肉是肉,骨是骨。
漫步走過來時,行走間帶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韻致。
下頭繫着條楊妃色繡菊花的棉裙,裙角兒掃過枯草,帶起一陣子窸窸窣窣的響動。她身子骨弱畏寒,衣衫穿得厚實,反倒更添了幾分禁得住細看、耐得住咂摸的滋味兒。
再看那張臉子:兩腮凍得浮起兩團異樣的紅暈,冷豔得扎眼。嘴脣是淡白的,微微幹得起了一層細皮兒,她無意識伸出舌尖兒一舔,頃刻間便水潤潤、亮盈盈的,透出一股子病西施的嬌慵來。
一雙天生的含情目,此刻水汽迷濛,眼波流轉間,孤高清冷,卻又懶懶的,倦倦的,斜刺裏遞過來一絲兒涼浸浸的媚。
許是趕過來見父親急了,幾縷碎髮溼膩膩地貼在汗津津的鬢角,襯得那張小臉兒白得透亮,白得易碎,活脫脫一件精雕細琢的琉璃美人燈。
在大官人眼裏,這等病嬌顏色,教人看了一面想遠遠供着怕磕碰了,一面心裏又像有隻貓爪在撓,恨不能抱在懷裏壓在身下一把揉碎了,看她零落成泥碾作塵,才解了那心尖兒上的癢。
林如海心頭猛地一酸,那酸氣直衝上鼻樑,眼眶子登時熱辣辣地。他三腳並作兩步搶上前去,口中連聲道:“我的兒!我的玉兒!你……你怎地撞魂似的尋到這等冷僻地方來?這賊風颼颼的,仔細凍壞了你這身子骨!”嘴裏說着,手上激動得哆嗦着,忙不迭就去解自家那件斗篷,卻急得那繫帶都打了死結。
大官人上前一步伸手幫忙解開,林如海望了過去,對着大官人點了點頭,趕緊拿着斗篷給黛玉披上。
黛玉卻輕輕搖頭,只上前緊緊攥住父親的一片衣角,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微垂螓首,聲音細若蚊蚋,卻又字字清晰:
“女兒聽說父親到了京裏,便一刻也等不得……想着父親或許會來這裏看看,果然……”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又低低道:“這廟,倒比女兒初來時,更顯蕭索了。想是連神靈也厭煩了這京城裏的腌臢瘴氣,懶怠顯靈,只顧自家打盹兒去了罷?”
“玉兒可是在賈府受了委屈?”林如海聽她話中有話,知她心思細膩敏感,必有緣故,遂引她至廟側一處稍避風的迴廊下坐了。廊下石凳冰涼,黛玉卻渾不在意,只抬眸望着父親,那眼中的水光終於化作兩點晶瑩,在眶中盈盈欲墜,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父親,”黛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風中琴絃,“女兒在……在那邊府裏,一切都好。老太太慈愛,姐妹們和睦。”她刻意略過“賈府”二字,只以“那邊府裏”代稱,其中疏離之意,林如海豈會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