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眼波望向車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更低了些,透着一股子悽清:“今日…原是我那苦命生母的忌辰。”
“我打聽過,這清河縣有座規模不小的尼姑庵,這般時辰,倒不如…就近去那尼姑庵裏歇上一晚。一來清淨避嫌,二來…明兒一早,也好在佛前替我那沒見過面的孃親…做一場功德法事,燒些紙馬經咒,也好略盡我這不孝女的一點心…”
瑞珠一聽“忌辰”二字,又見奶奶神情哀慼,連忙應道:“噯!奶奶說的是,奴婢明白了。”她不敢多問,忙掀開車簾一角,吩咐車伕改道往城西的水月庵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吱呀作響,載着心事重重的秦可卿,隱入了越來越濃的夜色裏。
秦可卿倚在錦墊上,指尖無意識地絞着帕子,心緒卻如同沸水般翻騰。方纔那西門大官人…說的那些話,端的是浪蕩輕狂,沒個正形!這…這分明是市井無賴調戲良家婦女的腌臢話頭!他…他竟敢如此輕薄於我?!
一股羞憤夾着後怕猛地湧上心頭,燒得她耳根滾燙。可…可若真是存心調戲,他那眼神…似乎又不像尋常登徒子那般下流,倒帶着幾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可卿越想越亂,只覺得那人的影子、那藥鋪裏曖昧的壓迫感、還有那幾句混賬話,如同藤蔓般死死纏住了她的心神,掙不脫,甩不掉,越想忘記,反倒越清晰起來。
就在這心猿意馬、羞怒交加之際,她腦中忽地如電光火石般一閃!是了!自己這一路神思不屬,全副心神竟都被他那幾句混賬話勾了去,翻來覆去地琢磨…反倒將賈府內其他齷齪事…忘了個一乾二淨!那股子沉甸甸壓在心口的鬱結之氣,不知不覺竟散了大半!
秦可卿猛地坐直了身子,帕子也忘了絞,一雙美目睜得溜圓,心頭豁然開朗!“好…好個西門大官人!”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隨即又慌忙掩住檀口,只餘下心潮澎湃。
原來…原來他臨走了,丟下那幾句沒臉沒皮的混賬話,竟是在…竟是在治我!故意用這等法子,引開我的愁緒,攪亂我的心神,叫我無暇再去沉溺於那驚懼憂思之中!這手段…這手段真真是…
她怔怔地望着晃動的車簾,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有被戲弄的薄怒,更有劫後餘生的感激,最終化作一聲幽幽的嘆息,帶着幾分由衷的歎服:
“真真是神醫妙手,仁心仁術!懸壺濟世,父母之心也不過如此了!
與此同時。
大內禁中,一座清幽的偏殿,專設的祭祀之所!
殿內素帷低垂,沉香屑在博山爐中靜靜氤氳。正中紫檀供案光可鑑人,供奉着兩塊靈位。
居中的是:“懿肅明達皇后劉氏神位”。旁邊稍小的是:“追封慶福公主趙氏神位”。
宮裏的貼身奴才們都知道,官家除了癡迷筆墨丹青、金石古玩外,大半辰光都耗在修道觀、研道經上,唯有每月這幾日雷打不動,必要來這冷清的偏殿坐坐,常常一坐便是整日,對着那兩塊靈位,或是靜默,或是喃喃自語。可見對逝去的明達皇后用情至深。
當今天子宋徽宗趙佶,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只束着玉簪。他面容沉靜,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哀思與深深的倦意。在他身後,肅立着幾位皇子皇女,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喧譁。爲首的正是太子趙桓,以及徽宗格外疼愛的柔福帝姬趙多富等人。
徽宗親自拈起三炷上好的龍涎御香,在長明燈上點燃。香菸筆直,氤氳升騰。他雙手持香,高舉齊眉,對着明達皇后的靈位深深一揖,動作緩慢而莊重。然後,他上前一步,將第一炷香穩穩插入香爐正中。接着是第二柱、第三柱,依次插入,一絲不苟。
“梓童…”徽宗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無盡的追憶,在這寂靜的殿宇中緩緩響起,是對着那靈位,也是對着身後的兒女們:“今日…又是你的忌辰了。朕…帶着孩子們來看你了。”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身後垂手侍立的兒女們,“來!都上前來,給你們母后…上香,磕頭。讓她在天之靈…知道你們都好。”
太子趙桓率先上前,依着父皇的示範,恭敬地拈香、點燃、高舉齊眉作揖,然後上前插入香爐,卻極爲認真。他身後的弟妹們,在年長內侍的低聲指引下,也依次上前行禮上香。殿內只聞輕微的腳步聲、衣料摩擦聲和香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氣氛肅穆至極。
待兒女們行禮完畢,徽宗的目光轉向旁邊那塊小小的靈位,眼神中的痛楚更深了一層。他再次拿起三炷香,點燃,對着那小靈位同樣深深一揖。
“還有她…”徽宗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指着那小靈位對兒女們說:“這是你們最小的妹妹…慶福。可憐的孩子…她…她和你們母后是一同…一同走的…”
他似乎不忍說出那個“薨”或“逝”字,只用“一同走了”替代,那份錐心之痛卻溢於言表。
“她纔剛出生不到一日,還沒能好好看看這世間…就…唉!”一聲長嘆,道盡了帝王也無法挽回的悲涼。
他默默地將香插入屬於小公主的香爐,望着那嫋嫋青煙,久久無言。殿內燭光搖曳,將這位多情帝王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映在冰冷的地磚上,更顯孤寂與哀傷。
遠郊野外。
馬車碾過,軲轆滾滾,聲響活似老鴰聒噪,又像癆病鬼咳斷了腸子。暮色沉甸甸壓下來,荒野裏最後一點天光叫墨藍的夜吞得骨頭都不剩。
只車廂角懸着盞氣死風燈,燈苗兒被顛得發癲,昏黃的光在王熙鳳臉上亂跳。
她斜倚着引枕,身子骨卻似一張拉滿的弓。膝頭攤開兩本藍皮賬簿,正是方纔從那兩個莊頭手裏要來的。纖長的手指頭捻着紙頁,指甲蓋刮過糙紙,“唰啦——唰啦——”。
“哼,”她鼻管裏擠出一聲冷笑,嘴角撇了撇。
眼風刀子似的刮過賬面上新墨寫的數目,不怪這兩個狗才莊頭識相!
在那烏進孝莊子裏喫虧後。
王熙鳳吸取教訓根本不通報,見她領着人神兵天降般衝入莊子踹開賬房門,唬得莊中賬房臉比死了三天的屍還白,篩糠似的抖着把賬冊獻上。
賬面雖也短了兩年的進項,好歹數目清爽,條目齊整,該有的窟窿眼兒沒敢糊上。想是殺了個措手不及,想搗鬼也來不及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