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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烏進孝的詭計 (1/4)

第120章 烏進孝的詭計

王熙鳳聽着,往旁邊一坐,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輕輕敲擊,噠、噠、噠,像催命的更漏。

她目光如淬了冰的銀針,紮在烏進孝涕淚交加的臉上:“好一張油嘴!天災人禍,倒推得乾淨!既如此,把莊上這兩年的細賬捧來我瞧!進項出項,損耗幾何,與祝家莊的扯皮,衙門可有文書往來?一筆筆,一宗宗,都攤在日頭底下曬曬!我倒要瞧瞧,是老天爺瞎了眼,還是人心讓野狗叼了去!”

“賬…賬目?”烏進孝渾身猛地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如同竈膛裏扒出的冷灰。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絕望的嘶啞,“哎喲喂!我的活祖宗二奶奶!您不提這個還好,您這一提,簡直是要了小的命啊!”

他猛一扭身,對着牆角一個縮着脖子的乾癟老僕厲聲喝道:“老吳頭!你死人啊?還不快給二奶奶回話!那賬房…那賬房是不是前幾日走了水了?”

那喚作老吳頭的僕人篩糠般抖起來,噗通跪倒,額頭砸在磚地上砰砰響:“回…回二奶奶的話!千真萬確啊!就…就在大前日夜裏,不知是哪個天殺的賊王八,竈膛火星子沒看住!一股邪風捲起來,那火苗子就舔着了賬房的窗欞紙!”

“等小的們撲滅,裏頭…裏頭燒得只剩下一堆黑灰!這兩年的賬冊子,連同庫房底檔,全…全成了竈膛裏的飛灰!一張紙片都沒搶出來啊!小的們該死!小的們護主不力!求二奶奶開恩啊!”

老吳頭趴在地上嚎着,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平兒在一旁聽着,眉頭擰成了疙瘩。王熙鳳臉上那層寒霜卻結了冰,嘴角噙着一絲冷到極致的笑,目光從磕頭蟲似的老吳頭身上,緩緩移回到烏進孝那張寫滿“痛心疾首”的老臉上。

“燒了?”她聲音輕飄飄的,像秋風吹過枯葉,“燒得真是時候!烏進孝,你當的好家啊!天災人禍,賬房走水…這兩盤好菜,炒得可真叫一個焦香酥脆!”她霍然起身,錦緞袍袖拂過桌面,帶起一陣陰風,“我竟不知,這莊子幾時成了火焰山?還是你烏莊頭,真當我是那廟裏的泥胎木塑,拿這些鬼畫符來糊弄?”

烏進孝撲通跪倒,指天畫地,賭咒發誓,唾沫星子噴出老遠:“二奶奶明鑑!小的若有半句虛言,管叫天雷劈頂,屍骨無存!那祝家莊欺人太甚是真,賬房失火也是真!小的縱有包天的膽子,也不敢欺瞞您老人家啊!如今這…這死無對證,小的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跳進糞坑也洗不淨啊!”

他哭嚎着,聲音如同破鑼,在瀰漫着焦糊氣味的屋子裏迴盪,倒真有幾分窮途末路的悽惶。

王熙鳳立在屋子中央,日頭西斜,從破窗欞子漏進幾縷昏黃的光,將她裹着錦緞斗篷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沉默,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座壓抑的山。

窗外,枯枝在冷風中嗚咽,幾隻晚歸的寒雁排着“人”字,淒厲地叫着掠過灰沉沉的天,叫聲鑽進屋裏,更添三分淒涼。

她盯着地上跪伏的烏進孝,那張涕淚橫流的老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油滑的、令人作嘔的哀慼。

那嚎哭,那賭咒,此刻聽來,不過是破廟裏漏風的鼓點,敲打得越響,襯得這齣戲越是荒唐可笑。

一股灼燙的惡氣在她胸腹間左衝右突,燒得她指尖都在微微發麻。真想立刻叫外面的大官家賴升拿繩子來,將這老泥鰍捆成個糉子,帶回京城,丟進那冰冷的牢房裏,一頓嚴刑拷打看他還能吐出甚麼蓮花!

然而,念頭剛起,便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賬冊燒了,庫檔成灰,死無對證。即便此刻拿了他,又能如何?動刑?這老油條滑不溜手,骨頭縫裏都滲着油,未必撬得開嘴,傳出去自己反倒落個刻薄狠毒的名聲。這兩府裏面上親親熱熱一團和氣,底下多少人等着看自己笑話。

更何況,他口口聲聲都是“珍大爺”,這莊子畢竟名義上是賈珍在管,自己也只是來查賬。

僵立半晌。窗外風聲更緊了,枯枝敗葉被捲起,噼啪抽打着窗紙。平兒悄悄上前,將一件厚實的灰鼠皮襖輕輕披在她肩上,聲音壓得極低:“奶奶,寒氣重了,秋風入骨…這天,眼瞅着日頭就要落下了。”聲音裏滿是憂慮,提醒她早點走。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王熙鳳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眼底的烈焰已然熄滅。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那寒氣刺得肺管子生疼。

“罷了!”王熙鳳強行按捺的疲憊與森然,“既然賬目成灰,今日也查無可查。”她目光再次釘在烏進孝身上,“你且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真了:這莊子,這山林,這進項,無論掛着誰的名頭,終究是賈府的產業!少了一根毛,都得有人拿血來填!莫以爲就這麼完了,今日之事,我刻在心上了。明日,待我回到府裏,自有分曉!”

她不再看地上的人,猛地轉身,灰鼠皮襖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平兒!備車!去清河縣!”

“二奶奶!這天都擦黑了,風緊霜寒,路上怕是不安穩!何不在莊上.”烏進孝抬起頭,急聲挽留,臉上那點惶恐倒像是真了幾分。王熙鳳腳步絲毫未停,只從牙縫裏冷冷迸出幾個字:“住你這?我怕又是一個火場,夜裏再燎了眉毛!”

馬車重新碾上歸途。來時那點枯枝敗柳的景緻,此刻已完全被濃稠的暮色吞噬。風更大了,卷着塵土和枯葉,沙啦啦地抽打着車篷,如同無數細小的鬼爪在瘋狂抓撓。

王熙鳳裹緊了皮襖,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只有她這個管賬的才知道,這窟窿是越來越大了,自己還要挪出一筆給王夫人.

莊頭院上房裏,竈膛重新撥旺了,火光跳躍,映得烏進孝那張老臉陰晴不定。他揹着手,踱到窗邊,側耳聽着外間車隊吱吱嘎嘎、聲響徹底消失在嗚咽的風聲裏。方纔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早沒了蹤影,嘴角慢慢向上扯動,牽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紋路。

方纔還跪地磕頭如搗蒜的老吳頭,此刻腰桿也直了,湊上前低聲道:“莊頭,您看…二奶奶她…真信了走水那話?”

“信?”烏進孝斜睨了他一眼,從鼻孔裏嗤笑一聲,“那是個琉璃心肝瑪瑙膽的主兒!她能信纔怪!”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狡獪,“可她信不信,礙着甚麼?死無對證!她拿甚麼查?拿甚麼問?空口白牙,她敢動我一根汗毛?別忘了,這莊子,烙着‘珍大爺’的印!要處置也是珍大爺來處置,她今日發作不得,憋着氣滾蛋了,這口黃連,她就得生生嚥下去!”

他越說越得意,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

老吳頭還是有些惴惴:“可…可二奶奶臨走時那眼神…跟冰錐子似的,說明日自有分曉…”

“分曉?呵呵!”烏進孝從懷裏摸索一陣,竟從貼肉的汗褂子裏掏出個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幾層油紙,露出裏面一本邊角磨損、沾着點點油汗的藍皮賬簿。他隨意地翻開一頁,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劃過。“分曉?”

他重複着,聲音裏充滿了嘲弄,將那賬簿在手裏掂了掂,“分曉就是,她查無實據!分曉就是,這莊子,還是咱們爺們兒的天下!珍大爺那頭,自有我去描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