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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京城勢力 (3/4)

京城。

王子騰府邸的花廳裏,紫檀木的圈椅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儀。

王子騰身着家常的寶藍團花直裰,端坐其上,面色沉靜如水。薛姨媽坐在他下首的繡墩上,一張富態的臉氣得煞白,胸口不住起伏,手裏攥着的湖綢帕子都快絞成了麻花。

王夫人陪坐在側,眉頭緊蹙,看着地上跪着的薛蟠,眼神裏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孽障!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薛姨媽猛地一拍身旁的黃花梨小几,震得几上的官窯蓋碗叮噹亂響,指着地上縮着脖子的薛蟠,聲音都在發顫:

“才消停了幾天?啊?你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那高衙內是甚麼人?他爹是殿帥府的高太尉!是官家眼前紅得發紫的人物!你…你竟敢當街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爬都爬不起來?!你是嫌你舅舅的麻煩不夠多,還是嫌我們薛家的禍事惹得不夠大?!”

薛蟠梗着脖子,雖然跪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卻沒消,甕聲甕氣地辯解:

“媽!這怎麼能怪我?!您是沒聽見那姓高的王八羔子嘴裏噴的糞!他…他竟敢當街辱罵舅父大人!兒子我…我氣炸了肺!一時沒忍住,就…就給了他幾拳頭!誰知道那廝看着人高馬大,竟是個銀樣鑞槍頭,忒不經打!才幾下就躺地上哼哼唧唧裝死狗了!”

“你…你還敢頂嘴!”薛姨媽氣得渾身發抖偷偷看了一眼上座的王子騰,抄起手邊一個沒剝完的香橙就朝薛蟠砸過去:

“‘沒忍住’?你那點混賬心思我還不知道?定是你先撩撥人家!就算…就算他言語無狀,自有你舅父大人和朝廷法度管教!輪得到你這莽夫逞兇鬥狠?!你這是給你舅舅招禍!是給我們家招禍!”說着就要起身,看那架勢是真想上去踹幾腳解恨。

“好了,妹妹。”一直沉默的王子騰終於開口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暴怒的薛姨媽,又掃過地上梗着脖子的薛蟠。

王子騰端起手邊的雨過天青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說道:“蟠兒性子是莽撞了些,下手也沒個輕重。不過…”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有一句話沒說錯,那高衙內辱我在先。高俅父子,仗着官家寵信,氣焰是愈發囂張了。”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目光轉向窗外,彷彿在看遙遠的朝堂:“我們這些靠着祖上軍功蔭庇,幾代人刀頭舔血掙下家業的‘王侯舊勳’,與蔡相公高俅這些聖眷新貴,彼此看不順眼,暗地裏較勁,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王子騰沉聲說道:“只是這一次,蟠兒當街暴打了高俅的寶貝兒子,這樑子,算是明晃晃地結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薛蟠身上,那目光讓薛蟠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高俅此人,睚眥必報我如今雖還頂着京營節度使的名頭,他也未必真敢明着拿我王家、薛家如何。頂多是尋些由頭,在官家跟前下下眼藥,或在公務上使些絆子罷了。”

王子騰話鋒一轉:“只是寶丫頭入宮待選女官的事,本是託了宮裏老關係,費了好大周折才疏通得有些眉目。如今鬧了這一出,高俅必定恨我入骨。他如今兼管殿前司,耳目衆多,又常在官家身邊行走…寶丫頭這事,恐怕…別想了。”

最後三個字“別想了”,王子騰說得極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薛姨媽和王夫人心上。

花廳裏那令人窒息的沉寂還未完全散去。

“二妹妹,”王子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比剛纔對薛姨媽說話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親近。

“前些日子,我在江南舊部處,又尋得了幾塊奇石。那品相、那氣韻,端的非比尋常,竟有幾分傳說中‘米芾拜石’那等靈物的影子。我已着人畫了圖樣,快馬送入宮中…官家見了,龍顏大悅,連說了三個‘好’字,只盼着早日運抵禦苑賞玩。”

王子騰說到這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只是…江南路遠,水路陸路轉運,沿途關卡、力役、護衛、包裝,樁樁件件,所費不貲。”

“更要緊的是,這等直達天聽、博取聖心之物,萬萬不能在路上出半點紕漏,每一處關節,都得用真金白銀去砸實了。眼下…我這邊的現銀,一時竟週轉不開了。”

他目光緊緊鎖住王夫人:“二妹妹,想辦法再從賈府挪借個一筆銀子應應急,想必…不爲難吧?權當是…爲了娘娘在宮中的體面,爲了我們王、賈、薛三家同氣連枝的根基。待這批奇石順順當當進了宮,官家的賞賜下來,或是江南那邊田莊的秋租到了,我立刻連本帶利奉還,絕不叫妹妹爲難。”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上來,握着帕子的手心裏瞬間沁滿了冷汗。她臉上的血色褪得比薛姨媽方纔還要徹底,嘴脣微微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賈府如今是甚麼光景?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內裏早已是寅喫卯糧、捉襟見肘。鳳丫頭管家,日日爲着幾兩銀子的開銷精打細算,拆東牆補西牆。老太太那邊固然有體己,可哪是輕易能動得的?

大哥哥這話說得輕巧,張口就是一筆銀子!這些年,自己和鳳丫頭明裏暗裏,挪了多少銀子給他了?

他王子騰能從一個邊鎮守備,一路升到京營節度使,坐鎮中樞,聖眷優隆,風光無限,難道靠的是他自家的本事和王家的老底?幾乎耗了賈家不小的根基。

還有元春這“體面”的代價何其沉重?每一次宮裏的打點,每一次維持貴妃孃家的體統,哪一次不是大把的銀子填進去?

至於“王、賈、薛三家同氣連枝”,更是戳中了王夫人的痛處。薛家如今只剩下個空架子,各地商鋪陸續關停。

王家看似煊赫,實則全靠王子騰一人支撐,還是個不斷從姻親身上抽血的。

真正在苦苦支撐這個“同氣連枝”門面的,是賈府!脣亡齒寒?賈府這脣早已被吸得乾裂出血,寒的是賈府自己的根基!

至於那句“連本帶利奉還”,王夫人更是半個字也不信。王子騰何時還過錢?過去那些“借”走的銀子,哪一次不是如同肉包子打狗?

官家的賞賜?那不過是鏡花水月!江南的秋租?王子騰自己的開銷窟窿恐怕都填不滿,還能有餘錢還賈府?

王夫人的心如同墜入冰窖,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深知這筆錢若是不出,不僅徹底得罪了這位位高權重的兄長,更可能真的影響到宮裏的元春。可若出了…賈府本就搖搖欲墜的根基,恐怕又要被狠狠挖掉一大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