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下意識的一雙大手只牢牢地箍住了林太太那豐膩飽漲的腰身!
她臉色倏地煞白,那驚惶無助的模樣,哪還有半分誥命夫人的氣派?倒像個被惡人追趕、走投無路的小婦人。
“太太莫慌!”西門慶笑道。
說罷,西門慶輕輕鬆開林太太,將她扶穩靠在小几旁。林太太猶自驚魂未定,一雙水汪汪的媚眼含着淚光,滿是依賴地望着他。西門慶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走出廳堂。
“玳安!”西門慶站在廊下,聲音不高,卻透着冰寒。
玳安一直候在廊角陰影裏,聞聲立刻小跑上前:“爹,小的在。”
西門慶眼皮都不抬,只朝那喧囂震天的宅門方向努了努嘴:“去,把門外那些聒噪的野狗,給我清理乾淨了。莫要驚擾了太太清靜。”
“是,爹放心!”玳安躬身領命,轉身便快步穿過庭院。
宅門外,十來個潑皮正罵得起勁,爲首一個敞着懷、露出胸毛的漢子,抬腳就要踹那朱漆大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玳安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堆着市井裏慣見的圓滑笑容:
“喲,幾位爺,火氣不小啊?這大晌午的,擾了我家大爹可不好。有甚麼話,好說好商量?”
那“過街鼠”張勝正聒噪,猛見門縫裏擠出個小廝,還未及開言,張勝一口濃痰啐將過來,唾沫星子直濺到玳安臉上:
“鳥商量!你家那鳥大爹是甚屌毛?快叫那欠債不還的林寡婦滾出來!爺們的白花花銀子,是賴得的?今日再不還錢,管叫你認得爺們的拳腳,拆了這鳥巢!”
玳安臉上堆下笑來,眼底卻寒浸浸的:“好教哥哥們知曉,我家大爹,乃是清河縣西門大官人!”
“草裏蛇”魯華“呸”地一聲,啐出一口黃痰:“西門?東門?沒卵子的名號,爺爺們京城裏耍大的,沒聽過這鳥毛灰!”
玳安那笑模樣兒兀自掛着,腮幫子卻繃緊了,牙縫裏擠出冷笑:“呵呵,好!好!今日便叫你認得這清河西門!”
話音未落,只聽“嘩啦啦”一陣響,那門後早伏着的二十來個西門府精壯家丁,各執了抬禮的硬木扁擔、門閂、哨棒,餓虎般撲將出來,登時將十來個潑皮團團圍在垓心。
玳安更不怠慢,只把手朝街角那樹蔭下一招。那裏原歇着一夥兒閒漢,或蹲或靠,似睡非睡,懶洋洋曬着日頭。
此刻得了暗號,一個個如嗅到血腥的豺狗,“嗷”一聲跳將起來,眼放兇光,呼喇喇直搶過來!前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四十多條精壯漢子,裏三層外三層,早把那十幾個京城潑皮裹得鐵桶也似!
潑皮們臉上登時失了血色。“草裏蛇”魯華強自挺着脖子,聲音卻有些顫了:“怎……怎地?仗着人多,要……要行兇?爺爺們……京城裏刀頭舔血,怕……怕你這鳥……”
“打!”
玳安臉上那點子假笑,霎時剝落個乾淨,換作一副閻羅面孔,口中只冷冷迸出一個字,再無半句囉唣!身子早麻利地向後一縮,厲聲高叫:
“衆位哥哥!這羣不知死的賊囚攮!敢辱罵我家大爹西門大官人!與我死裏打!打殺勿論!但凡出手見了紅的,西門府上重重有賞!若打死了……哼哼,這便是助我西門府上‘格殺江洋大盜’……衙門的賞錢花紅,我西門府替官家出了!”
還有這等好事?
這羣潑皮聽完各個如同打了雞血一般衝了上去,沒頭沒腦的死裏衝,就怕自己出不了紅!
“打啊!”“打死這起瞎眼賊!”
“上!撕了這夥狗攮的!”
四十多人齊發一聲喊,真個是餓虎進羊羣,嫖客進雞窩!
拳、腳、扁擔、哨棒、門閂,雨點冰雹也似,沒頭沒腦,照着那十來個潑皮身上便狠命砸落下去!
“哎喲娘喂——!”“親爹饒命!饒……”“我的腿……折了!折了!”“啊——!”
慘叫聲、哀嚎聲、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拳頭砸在皮肉上的“噗噗”悶響……瞬間在招宣府門前炸開了鍋!四十多條如狼似虎的漢子,圍毆十來個猝不及防的潑皮,那場面,真個是:
拳如雨點落,腳似流星錘。棍棒起處,血沫橫飛;拳腳到肉,筋斷骨折。打得那潑皮滿地,好似驢蛋子翻滾;揍得那惡漢抱頭竄,猶如喪家之犬。哭爹喊娘聲不絕,只恨爹孃少生兩條腿!
這羣潑皮慣在泥坑裏摸打,下手極黑,專挑軟肋、關節處襠下招呼。
不是靈蛇探目,就是葉下摘桃,前面黑虎掏心,後面還有個童子拜觀音!
不過片刻功夫,那十來個京城潑皮已是頭破血流,鼻青臉腫,斷胳膊折腿的比比皆是。方纔還氣焰囂張的胸毛漢子,此刻被兩個壯漢按在地上。